编者按：罗莎琳德（罗兹）·布鲁尔（Rosalind Brewer）是《财富》500强公司中仅有的两位黑人女性CEO之一，曾在山姆会员商店、星巴克、沃尔玛担任一系列高层职位，现在美国连锁药店龙头沃博联任职。本次“工作新世界”中，《哈佛商业评论》英文版总编辑殷阿笛与布鲁尔谈论了她成功的关键。
布鲁尔说，在成为领导者之前，首先要让自己处于学习的位置。当布鲁尔离开金佰利集团总裁的职位时，她接受了沃尔玛一个较低级别的职位，一些人质疑这一做法，但她表示需要从那里开始学习零售。她说:“我当时处于学习模式，我选择以退为进。从那时起，我的事业开始真正爆发。”
在本次对谈中，殷阿笛与布鲁尔还谈到了:
• 包容与公平（员工感受到被关注和被倾听），与多样性指标同样重要。
• 如何确保员工感受到自己被赋权并且热爱他们工作的地方。
• 全面学习一门业务的重要性，即使这意味着职业生涯的横向变动。
殷阿笛：罗兹，欢迎来到我们的节目，非常感谢你。
罗兹·布鲁尔：谢谢。我很高兴来到这里。
我们从你的职业生涯开始聊吧。你曾在山姆会员商店、星巴克担任一系列高层职位，现在在沃博联工作。可以谈谈进入一家新公司、或者在某些情况下是进入一个新行业面临的挑战吗？如何从第一天开始就展示出自己能做好工作的自信？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特别是在疫情期间进入一家医疗保健公司，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勇敢的举动。我要告诉你的是，我很幸运，在我的职业生涯中积累了这么多不同的知识，我非常坚定地确保我清楚自己的角色、我的目的，以及我要如何整合自身的能力。
我认为贯穿我所有角色和机会的一条主线是我的个人领导力。因为我在这些领导角色中面对的大多数商业问题，都需要性格、勇气，还有解决问题的能力，当我把这些基本的工具运用到不同角色中，每次都被证明是有效的。
另一件事是，每当我担任一个新角色时，我就会成为该行业一个真正的学生。我记得我在金佰利工作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加入沃尔玛，从事消费品行业，进入零售业。我的工作地点是乔治亚州的亚特兰大，但我决定搬到阿肯色州的本顿维尔，开始一段为期90天的学习之旅。我住在一家小旅馆里，到当地的沃尔玛总部办公室认真研究他们，这是我做过最好的事情。我见到很多人，我学到了更多关于零售的知识。我真正把自己置于一个学习的位置上，而不是一开始的领导地位。
作为《财富》500强的CEO，你属于非常精英的群体。作为这个群体中的黑人女性CEO，你也确实处于稀有领域。那么，作为这些领域中几乎唯一如此的人，你如何平衡压力、审视和期望？
有时这是一个孤独的位置，这些对我来说是全新的经历，但我认为整体环境正在变得更加开放，让人们认识到差异，并且欣赏差异。
很多时候，我都会被邀请就多样性问题发表看法，坦白地说，我尽可能坦率，因为我确实认为自己拥有独特的立场。当我进入这些场合时，我会利用一切机会学习，并教育我周围的人，因为他们不熟悉我或我的文化时，我是有感觉的。我不会隐藏我的文化。我会非常公开地谈论这件事，尽我所能，让人们了解我的文化以及我是谁。我觉得这几乎是我存在的第二个理由。
我在职业生涯的早期就学会了这件事，也许是大学毕业后的五到七年，我真的想把完整的自己投入到工作中，所以我毫不掩饰我的文化，我认为这对我很有帮助，因为他们知道在哪些方面可以依靠我，在与我互动时抱有何种期望。
我猜在你的职业生涯中，你经常是一屋子高管中唯一的女性，也许还是唯一的有色人种。能不能多谈谈你是如何处理这种情况的，以及你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好的。我真的很期待有一天，我不是这些房间和场合中真正的“唯一”，我自己正在非常努力地实现这一点。我处理这种情况的方式是，就是我真的和房间里的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我的成就来自努力，来自呈现自我。幸运也可能不幸的是，我发现自己在做的一件事是，我不得不让一些人看我的简历，因为我认为他们看到我的头衔后会说，她真的做了这份工作吗？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我有一些绝对真实的生活经历。
当我在星巴克时，我在免下车窗口工作。在沃尔玛时，我要在晚上负责三辆卡车，所以我可以在这些公司学习分销、物流和仓储。可以说，我做过最差和最好的工作。有时我不得不提醒人们注意这一点。这为我带来了可信度，企业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象征性地授予我这些职位。我绝对是通过非常努力的工作才有今天的地位。
所以我在做这样的事，但这并不会困扰我。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我希望下个人不用再做这些事，但就目前而言，我发现自己不得不真正深入理解自己的经验，并讲很多关于我为什么相信我所相信事情的故事。
我是商业圆桌会议（Business Roundtable）的成员，我们正在围绕新的基础设施法案进行一些真正具有勇气的对话。我碰巧对在美国各地运输货物有丰富经验，我很幸运可以分享一些看法，也许人们没有意识到我也有这方面的背景，但你不可能从事零售业而不了解供应链和物流。
让我们更广泛地谈一谈工作场所的多样性。如你所知，自从乔治·弗洛伊德（George Floyd）谋杀案以来，企业界都在努力推动多元化、公平和包容性。对于企业如何追求真正有意义的DEI战略，你有什么看法？
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发生时，我真的以为我了解一切，我在DEI方面一直做得很好。而我很快意识到，作为一个坚定的支持者，作为一个双重少数群体，作为一个年轻黑人男性的母亲，我以为我理解这个，但并非如此。我意识到我没有问出所有正确的问题。我没有关注我们的社会环境中那些严重受损的部分。
我认为，包括我自己在内，我们一直在关注DEI的D，也就是多元化，而不是公平，更不是包容性。我这么说是因为乔治·弗洛伊德事件真正发生的原因是，我认为人们没有理解我们国家当下所面临的种族问题。那些被排除在外的人，那些想摆脱现状却找不到出路的人。但我们确实看到相关数据摆在那里，还有雇用人数。但我们有没有问过，一个人怎么能靠最低工资生存？我们国家在获得良好教育和医疗方面，情况怎么样？
我们还没有在研究和思考上下足功夫，比如当你是单亲父亲或母亲，并且抚养了不止一个孩子，而你必须要照顾孩子们时，你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这不仅关乎成本，还关乎人们的自尊。所以我们开始关注，你对自己的感觉如何，我们是否在人们身上培养这种感觉？
乔治·弗洛伊德事件发生时，我在星巴克工作。我们开始为社区以及所有员工提供心理健康咨询服务。我们开始思考真正的传授和培训意味着什么。你是在给他们提供培训材料吗？你在教他们如何学习吗？然后意识到人们的学习方式有所不同？
对我来说，整体情况表明我们一直从多元化的角度在董事会上公布数字，但我们没有创造公平。然后还有围绕包容性的部分。我想告诉你，从包容性的角度看，我们还没创造出一种环境，让人们觉得自己可以全身心投入到面前的机会当中。我们不知道他们来自哪里，也没有给他们同样的公平机会，更没有给他们提供一个感觉自己被倾听、被关注的环境。我们没有这么做。我们一直做得不够好。
因此在星巴克，我们这群领导团队的人，要确保自己在门店时能够与人交流，而不是自顾自地说。我们更多地倾听，少说话。我已经有了这样的习惯：作为领导，永远不要以领导者的身份走进零售部门，然后掏出手机。我从不这样做。我要么把它留在车里，要么把它放进口袋，因为我需要在现场，我需要倾听。
但这还不够。我只是在听，还没有采取行动。我认为这是领导力的更高一层，就是我们必须在倾听和行动上表现得非常坚定，让人们融入到我们创造的环境中。
所以第一个要点是，领导者们，把你的手机留在口袋里。我继续说。你如何创建团队，包括高管团队，让多元化不是表面功夫，而是那种能够真正反映出追踪不同经验和背景的观点多元化？
我在思考多元化时，想到的其中一点是思想的多元。因为有一些人可能没有多元文化、种族或性别，但他们的思维方式属于哪里？他们是如何看待不同文化和不同环境的？
我在职业生涯中开始做的一件事是，将敏捷的团队放在一起。很多时候，你的财务团队在独自工作，技术团队也独自工作。但我认为真正有效的是，我们创建这些敏捷团队，并把他们分配到亟待解决的最大问题上。
这就是我在沃博联正在做的一件事：保证组织了解我们要解决的最大问题是什么。这并不是问我们是否有足够的技术，而是技术是否满足了组织对效率的需求，对我们门店的团队成员和我们的客户来说，它是否创造了合适的工具？
例如，现在我们正试图创建一个科技化的医疗保健公司。我把同样的信息传达给整个团队。而要解决的最大问题是，我们如何成为道琼斯指数中表现最好的股票？
因此，当你把他们放在一起，你就会迫使财务、技术、运营和制造团队，处于同一个房间的同一场讨论中，共同解决最大的问题。它的真正作用是实现思想的多元化。
我希望看到更多的技术多元化，这点正在实现。不过现在金融方面有很大程度的多元化。因此，我有机会将一个多元化的财务团队与一个日益多元化的技术团队放在一起，围绕着要解决的问题，已经产生了多元化的思想，然后不同的文化开始融合在一起。关键在于创建这些敏捷团队，让他们面对那些要解决的独特问题，并且迫使他们相互交流，思考如何解决问题。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方法。我读了最近你在财报电话会的发言，你谈到了文化在推动企业业绩方面的重要性。我对你关于机构如何有效创造和维持文化的想法很感兴趣，因为我们现在非常分散，而且员工希望分散的程度，比我们过去能容忍的更甚。这似乎是目前最大的挑战之一，对每个组织来说都是如此。
这点非常复杂。而且我已经采取了所有正确举措。我开了多少次Zoom视频会议？我可以有多少次，在Zoom视频会议中吃晚饭、喝酒聊天、玩游戏，做那些让我们增进团队凝聚力的事情，并且保持专注？
但我认为现在的情况是，当我考虑一个混合办公职位时，我们的立场是，可以，我们可以混合办公。但我们不希望组织中的任何人是100%的远程雇员。有以下几个原因。第一，他们过于脱离公司文化。第二，我们发现没有互动的人会孤独、焦虑和抑郁。人与人之间联系的替代品非常少，几乎不存在。
而这是我要支持的事情。我不是科学家，也不是心理学家，但我要告诉你，我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孤立是绝对行不通的。我要求我们的团队创造机会，每周与组织互动两次。每周一次来吃午饭或本人参加团队会议。我们正在做的第二件事是思考：我们的枢纽据点在哪里？我们能否在美国各地设立枢纽，可以让你来感受公司文化，体验这种文化，带着这种文化生活？因为文化无法像战略那样落到纸上。文化是你给别人的感觉，是环境的样子。
关于推动文化我想说的最后一点是，要确保你的决定与文化、使命和价值观非常非常一致。这方面有一些很好的例子。例如，我们现在正强调医疗保健对美国的重要性。我们对于疫苗的有效性采取了一个非常非常强硬的立场。迄今为止，我们已经在全美范围内注射了5000万支疫苗，我们对接种疫苗持坚定的态度。我们是一家医疗保健公司。因此，在公司层面我的团队必须是100%接种疫苗。我不能让员工在店里宣传疫苗，而我们自己却没有接种疫苗。这样不行。因此你必须践行你的文化、你的使命和价值观，并且要非常、非常清楚明确。
我能告诉你我收到了多少关于这个问题的反驳吗？因为人们被告知要去做这件事，而人们不喜欢被告知必须做什么。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党派问题。但这不是一个党派问题。我带他们追溯医疗保健公司的定义，以及我们在这个组织中要代表什么。可能会有人说，“好吧，我不干了，我要离开这个公司。”我必须为此做好准备，因为我作为这个组织的领导者，必须支持我们所谓的：在关键时刻和关键之处提供本地化的医疗保健。疫苗绝对能够遏制当前新冠疫情的蔓延。
我喜欢这种清晰明确。我想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在全球有大约40万名员工？
是的。
可以说说你现在如何处理日益艰难的人才管理问题吗？我们正处于大辞职潮中。你如何处理沃博联内部员工短缺问题？
这个现在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难题。我们在门店层面看到的更多，你可能会在我们的店里观察到一些状况。我们一直在做的是，确保尽一切可能留住现有人才。举几个例子，我们的药剂师已经努力提供了5000万支疫苗，为了确保疫苗注射，他们一直在疯狂工作。我们想对他们表示认可，因此，我们已经调整了奖金结构，接近药房领域一流的奖金结构。我们也对最低工资进行了考量，进一步确保我们绝对在能力范围内提供了最好的薪酬。
但另一部分是确保人们喜欢他们工作的地方。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的下一步是确保他们在做适合自己的工作。现在一些工作已经变得非常非常复杂。试想一下，你在沃尔格林（Walgreens，沃博联旗下连锁药店品牌——编者注）门店工作，作为收银员，你要做的就是给人们结账。这就是你应聘的工作。但现在，你在的门店里因打疫苗而排起了长队，有很多人问问题，他们会问收银员：“你认为我应该接种第三剂吗？” 收银员的反应是，“我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我们也认识到他们现在的工作很复杂。因为我们在店里观察，并试图提供帮助。所以我们看到他们，倾听他们的想法，然后试图简化他们的工作。
我们正在采取新的做法以及新的政策，让这些人喜欢每天来上班。有时这与工资无关，它关乎人们是否喜欢这个环境。所以我们正在做大量的工作来说明，你将得到你喜欢的工作。我们将为你提供让你愿意加入公司的员工体验。我们意识到有些人会离开。但是，我们希望仍能开展招聘，并且在招聘方面下了很大功夫。
我确实认为总有一天人们会重返职场，因为这正在促使大多数美国公司，甚至是跨国公司，重新思考他们作为一家企业的身份。许多公司正在改善工作环境，我之前刚好有机会与多位CEO交谈，我们都在关注如何创造最佳的工作场所。所以人们会说，“是的，为我所做的工作支付报酬，但也要让我热爱我的工作。帮助我热爱我的工作。”
这有一个读者的问题。来自伊朗的法蒂玛问，对于在男性主导环境中努力工作的女性，你会有什么建议？
若要了解如今的工作场所，我们发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就是年轻家庭的日托费用。这也许不适用于这位读者，但在很多情况下，这阻碍了女性进入职场。我认为有一些解决方案将围绕可负担的托儿所展开。这是一件事。
假设你身处公司的环境中，我认为首先，要确保你清楚自己是谁，你的立场是什么，什么会让你兴奋，你的激情是什么？真的，真的，要花点时间思考一下，做一下个人盘点，因为对于女性来说，我看到的是，因为有时候她们被拖了后腿，她们会接受下一次晋升，但这不是她们真正想做的。然后她们在某个时间点会说，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在支援性岗位上，我想在损益岗位工作。但你可能在某个领域得到了几次晋升，你无法离开它。你被归在那个领域了。
我鼓励女性对真正热衷的事情做自我评估，并坚持下去。要愿意对晋升说不。我担任过三个从属职位，我回到家告诉丈夫我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可能减薪或工资保持不变，他对此很不高兴。但是我的学习经历潜力无穷，那是我做过的最有影响的三个职位。我辞去了金佰利公司的集团总裁职务，在沃尔玛接受了一份副总裁的工作，我想学习零售。而且我不能以高级零售副总裁的身份进来，那样我可能在第二周就被解雇了，因为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愿意以退为进，走得更远，然后我的职业生涯就在那时开始真正爆发了。我当时处于学习状态，但我退了一步，以获得进步。
非常好。你在分享个人故事方面一直很出色，我想再问一个个人问题，你能否分享在职业生涯中真正使你成为今天的领导者的一个转折时刻？
可以。可能是在我有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是一个年轻的母亲，试图留在职场，那是一个考验我的时刻。我当时在为一位男士工作，他说我不够聪明，无法胜任正在做的工作，而现在我又要成为一个母亲。所以他的想法是，一起考虑一下让我做别的事情。那是我的一个转折点，因为我开始认真证明他是错的，是的，我一直想要做一个母亲，而我因为工作把这件事推迟了很久。我要证明他错了。而我最终确实做到了。
他提前退休了，我实际上扮演了他的角色。我大概花了18到24个月才做到这一点，但我认为我展示了我的领导力，我的决心，我的坚定不移，但也感谢我是一个母亲，我没有隐藏母亲的身份。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我去了托儿所也做了所有其他事。这对我来说是一个转折点，因为那个时候我想要留在家里很容易，做一个家庭主妇。不要相信别人对你不屑一顾又言过其实的评价。那是一个让我相信自己的转折点。它给我能量，今天仍然给我能量，它让我想到我的组织中的年轻女性，当她们告诉我她们怀孕时，我想，“好吧，让我们努力做吧。”这很有趣。这就是你想要的。你希望人们来为你工作，并且过着充实的生活。
我们是围绕家庭结构构建起来的，所以我希望人们有一个美好的家庭生活。我不希望任何人被告知他们做不了，因为可能的障碍或者小小的时间中断，阻止了他们的高效工作。我见过人们对他们的工作安排变得更加慎重，因为他们必须妥善安排时间。所以我的日程安排变得更好了，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去幼儿园接孩子，所以我必须在那之前做10件事，这对我来说是有纪律的。但他对我说那句话时改变了我的生活。而我那时并不是有意追求他的职位，我没有对自己说，“我要让他丢了工作。”它就自然而然发生了。
罗兹，感谢你今天参加我们的访谈。这是一次很好的交流。我很想找个机会再多谈谈，或者请你再来到HBR。谢谢你。
那太好了。谢谢大家。我很开心。
殷阿笛是《哈佛商业评论》英文版总编辑。
殷阿笛（Adi Ignatius）| 访 张枢 | 译 孙燕 | 校 廖琦菁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