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记得第一次听说比特币的时候？也许当时人们兴奋地讨论着一项会改变一切的新技术。也许你看着早早入市的人突然发了一笔小财，感到一丝落后的焦虑——虽然还不知道那笔“钱”可以怎么花，能拿去点很贵的比萨吗？也许你其实根本不关心，只是在想自己的公司是否应该制定加密货币战略，以防所在行业受到冲击。
比特币很可能在引起你注意（不管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之后不久就崩盘了。比特币的价值每隔一两年就会大跌，每次怀疑者都急着下定论说比特币已死，斥之为专坑死宅和坏人的骗局，至多不过是科技自由主义者和讨厌银行的人鼓吹的新奇边缘产物。比特币从未获得能与真正的科技公司比肩的发展，科技公司会围绕比特币展开竞争，然后就把这回事抛在脑后，继续发展自己的业务。
当然，比特币还会回来。
现在比特币似乎随处可见。需要我们关注的事物太多，很多人没有注意加密货币正在缓慢地渗入主流。直到看见拉里·戴维（Larry David）在超级碗广告中宣传，帕里斯·希尔顿（Paris Hilton）、汤姆·布雷迪（Tom Brady）和杰米·福克斯（Jamie Fox）等明星都出演了相关的广告，还有在迈阿密加密货币盛会时揭幕的仿照华尔街公牛造型的机器公牛——说实话，看着怪吓人的——这时人们才惊觉，当初的新奇产物、后来的投机利基，现在已经成为一个很大的产业。
不过，加密货币只是冰山一角，加密货币背后的区块链技术被称为“分散式账簿”，是由计算机网络（而非单独的一台服务器）保存的数据库，为用户提供永久且透明的信息存储方式。区块链现在有新的用法，比如创建“数字契约”记录独特数字对象的所有权。独特数字对象即非同质化代币（NFT）。非同质化代币在2022年迅速发展，仿佛凭空变出了价值410亿美元的市场。例如去年艺术家Beeple一幅作品的NFT在佳士得拍卖行以6900万美元的价格卖出，轰动一时。还有更神秘的比特币近亲DAO，即去中心化的自治组织（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s），如同没有领导者的企业：像企业一样募集和花费资金，但所有决策都由成员投票决定、根据预先编码的规则自动执行。前不久某个去中心化组织尝试购买一份美国《宪法》的稀有副本，筹集了4700万美元。去中心化金融（DeFi，旨在改造全球金融体系）的支持者游说国会，宣传没有银行的未来。
这些全部加起来就叫Web3。这个名字是一种方便的简称，代表重新布局网络连接方式的项目，用区块链改变信息存储、分享及拥有方式。基于区块链的网络，理论上可以消除信息控制、赚钱乃至网络及企业运营方面的垄断。支持者提出，Web3能创造新的经济、新的产品种类和新的在线服务，让网络重回民主，定义下一个互联网时代。Web3就像漫威世界的灭霸一样势必会出现。
果真如此吗？能源、资金和人才纷纷涌入Web3项目，这点不可否认，但重构网络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区块链有其宏愿，但在称霸天下之前还面临着难以逾越的技术、环境、道德和监管障碍。越来越多的人表示怀疑，警告说Web3充斥着投机、盗窃和隐私问题，而且中心化的吸引力和新媒介的激增已经削弱了去中心化网络的乌托邦式宣传。
与此同时，企业和领导者尝试了解这种迅速变化的状况中隐藏的潜力和陷阱——公司如若把握得当，可能获得可观的红利。很多公司试水Web3，部分公司大获成功，还有几家引人注目的公司发现自己（或客户）不适合这种水温。当然，大部分人还不明白Web3究竟是什么：2022年3月《哈佛商业评论》在领英网站开展的一项非正式读者调查中，近70%参与者表示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欢迎来到Web3的世界，这里是令人困惑、争议重重、激动人心的乌托邦，充斥着欺诈和灾难，民主且（或许）去中心化。你需要了解以下信息。
安装升级：从Web1到Web3
要在特定背景下看待Web3，先看一个简单的回顾。
最初有互联网：线路与服务器组成的实体基础设施，让计算机和计算机前的人们相互交流。1969年，美国政府的阿帕网（ARPANET）发送了第一条信息，不过直到1991年才出现我们现在的这种网络，用户凭借超文本标记语言（HTML）和统一资源定位地址（URL）访问静态网页。这是只读的网络，即Web1。
21世纪初期，情况开始改变。互联网的交互性逐渐提升，那是一个用户创造内容的时代，即读/写网络时代。社交媒体是Web2（也许你熟悉的名称是Web 2.0）的关键特征，Facebook、Twitter和Tumblr定义了网络体验。YouTube、维基百科和谷歌，与对内容发布评论的功能一起，拓展了我们观看、学习、搜索和交流的能力。
Web2时代也是一个中心化的时代。网络效应和规模经济使得胜者的地位显而易见，这些公司（其中很多已经列在上面）通过收集用户数据和出售相应的广告，为自己创造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财富。因此服务可以“免费”提供，用户一开始并不明白这种交易可能产生的影响。Web2也为普通人创造了赚钱的新方式，比如借助共享经济和成为网红——有时候能赚很多钱。
现行的体制中有许多该批判的问题：近乎垄断的集权企业往往无法负责任地行使权力，消费者意识到自己才是商品，对出让个人数据控制权越来越反感，而且所谓有针对性地推送广告只是脆弱的泡沫，对广告商几乎没什么作用。随着网络渐渐发展、中心化、为企业所用，很多人开始怀疑，未来究竟会不会更好。
于是我们有了Web3。支持者称之为根本上的更新，能够纠正Web2的问题和不正当激励。担心隐私问题？加密钱包保护你的网络身份。担心审查？去中心化的数据库永久且透明地保存一切信息，阻止监管者突然袭击、删除惹麻烦的内容。中心化？你对自己所在网络的决策有真正的表决权。不只如此，还有一个颇有分量的筹码——你不是商品，而是主人。这是读/写/拥有型网络的前景。
那么Web3究竟是什么呢？
Web3的种子早在1991年就已经种下。当时斯科特·斯托尔内塔（W. Scott Stornetta）和斯图尔特·哈伯（Stuart Haber）两位科学家首次推出区块链——为数字文档加时间戳的项目。但这个创意直到2009年金融危机过后比特币出现时才扎下根。比特币由化名中本聪的发明者提出，在一定程度上是对金融危机的回应。这种加密货币及构成其基础的区块链技术原理如下：加密货币的所有权记录在共享公用账簿上，一名用户要转账时，由“矿工”解出一道复杂的数学题以处理交易，在区块链上增加一个新的数据“区块”，并获得新产生的比特币作为报酬。比特币链虽然只用于货币，但新出现的区块链会提供其他选项。2015年的以太坊（Ethereum）既是加密货币，又是可用于建立其他加密货币及区块链项目的平台。联合创始人加文·伍德（Gavin Wood）称之为“一台全球计算机”，计算能力分布在世界各地，不受任何地方控制。十几年后的现在，区块链网络的支持者宣布，新的时代——Web3——已经到来。
简言之，Web3是加密货币的延展，以新的方式将区块链用于新的目的。区块链可以保存钱包里的代币数量、自动生效的合约条款或去中心化应用（dAPP）的代码。区块链的运行方式不尽相同，但一般而言，处理交易的矿工都会得到币作为激励。在像比特币这样“工作量证明”（proof of work）的链上，处理交易必须解开复杂的数学题，是一个有意设计为能源密集型的机制。而在出现较晚且越来越普及的“权益证明”（proof of stake）链上，处理交易只需要链上拥有权益的验证者认可该交易——这个过程明显效率更高。两种情况下，交易数据都是公开的，但用户钱包只能通过加密地址访问。区块链只能写入，可以添加数据但不能删除。
Web3和加密货币运行于“无需许可”的区块链上，没有中心化的控制，交易不需要用户信任其他用户，甚至不必获得任何关于对方的信息。这是人们谈起区块链时最常提到的一点。“Web3是由建立者和用户拥有的互联网，由代币编织而成。”风投公司a16z合伙人、Web3最早的支持者及投资者克里斯·迪克逊（Chris Dixon）借用Web3顾问帕基·麦考密克（Packy McCormick）的定义说。这是一件大事，因为会改变当下网络的基本动态——企业极力压榨用户的个人数据。迪克逊说，代币和共同所有权可以纠正“中心化网络的核心问题：价值集合在一家公司，最终这家公司与自己的用户和合作伙伴斗争”。
2014年，以太坊的伍德写了一篇奠基性的博文，概述自己对新时代的展望，称Web3是“对当前网络用途的重新想象，但各方互动的模式截然不同”。他写道，“我们把要公开的信息发布出来，把要征求同意的信息放在合意账簿上，私人信息则绝不泄露。”在他的设想中，所有交流都是加密的，个人身份是隐藏的，“简言之，我们设计这个系统是为了以数学方式执行自己预先的设想，因为没有可以信赖的政府或组织。”
之后这个观点逐渐演化，新的用例接连出现。Web3流媒体服务Sound.xyz承诺为艺术家提供更好的待遇。基于区块链的游戏，如模仿宝可梦的Axie Infinity，让用户通过游戏赚钱。价值与美元、欧元或其他外部参照物挂钩的稳定币（Stablecoin）被称为全球金融系统的升级。加密货币已经作为一种跨境支付的解决方案受到青睐，身处动荡环境中的用户尤其欢迎这种方法。
“区块链是一种新的计算机。”迪克逊告诉我。理解个人计算机和智能手机如何改变我们使用技术的方式花了几年的时间，区块链也正处于漫长的孵化阶段。他说，“我觉得现在我们可能处在Web3的黄金时代，所有创业者都进来了。”Beeple拍卖出那种令人瞠目的天价，吸引了很多关注，但还有许多别的事情发生。“我关注的绝大多数是更贴近生活的小生意。”他说，比如Sound.xyz。Web2企业的关键指标是规模，更适合Web3的成功预测要素则是参与度。
迪克逊对未来下了很大的赌注。他和a16z从2013年就开始在这个领域投资，去年为Web3企业投资22亿美元，计划2022年投资翻倍。2021年致力于Web3代码的活跃开发者近乎翻倍，达到约1.8万人——放在全球总人数里并不多，但也十分可观。或许最重要的是，Web3项目已经成为时代精神的一部分，大家都在讨论，这点无可否认。
不过Theranos和WeWork等高调作死的初创企业提醒我们，走红并不是一切。那么接下来会如何？应当注意什么？
Web3对企业意味着什么
Web3与Web2有几个关键性的差异：用户不需要在各个网站分别注册，而是用一个带有自己信息的集中式身份认证（可能是加密钱包）。用户获得或购买了代币，就可以投票表决或解锁功能，对访问的网站拥有更多控制权。
产品是否符合宣传犹未可知。关于Web3扩大规模后的预测都只是猜想，但一些项目发展得很大。无聊猿游艇俱乐部（Bored Ape Yacht Club，简称BAYC）、NBA Top Shot和加密游戏巨头Dapper Labs建立了成功的NFT社区。Coinbase（买卖和存储加密货币）和OpenSea（最大的加密收藏品和NFT数字交易平台）等交易所为不太具备技术专业知识的人提供了进入Web3赛道的入口。
虽然微软、Overstock和PayPal等企业已经接受加密货币数年，但前段时间人气飙升的NFT才是现在品牌尝试Web3的主要方式。就实际情况而言，NFT类似于契约、防伪认证和会员卡的混合产物，可以授予数字艺术的“所有权”（所有权通常记录在区块链上，指向某处的一个图像），或者进入某一群体的权限。NFT的运营规模可以比加密货币更小，因为能建立独有的生态系统，只需要一个由能够在项目中找到价值的人组成的社区。比如棒球卡片只对收藏者有价值，但这个群体真心相信这些卡片的价值。
大部分成功进军Web3的传统企业，已经建立了社区或利用了原有社区。例如NBA: Top Shot就是第一批传统品牌的NFT项目，为粉丝提供购买和交易球星精彩片段（比如詹姆斯的某个灌篮片段）的机会，就像集换式卡片一样。这个项目很成功，创立了一个新的粉丝社区空间，很多粉丝可能一直就在收集篮球卡片。其他领跑品牌，如耐克、阿迪达斯和安德玛，同样是为已有的收藏者社区增加了一个数字化的层次。三家公司都提供在虚拟世界使用的NFT，比如可以打扮的虚拟形象，抑或是能在现实世界兑换的产品或独家街头服饰。阿迪达斯不到一天就卖出了价值2300万美元的NFT，而且立刻在OpenSea建立了转卖市场，就像某款新的限量版球鞋推出后一样。同样，《时代》杂志也发起一个NFT项目，利用其深厚的历史积淀建立在线社区。
无聊猿是NFT项目进入主流的最大成功案例。无聊猿结合了炒作和独占性，提供现实中派对和网络空间的入场邀请，还有无聊猿图像的使用权——进一步巩固品牌。无聊猿NFT让所有者在象征意义和实际意义两个层面进入独家俱乐部。
这些经验表明，入场通道的确重要，但社区越稳固，入场难度越低。获取加密钱包并不难，但也是多出来的一个步骤。因此Top Shot不要求用户使用加密钱包，可以直接用信用卡，借此赢得了感兴趣的NFT新用户。无聊猿原本是小众趣味，但发展起来之后成为促使人们获取加密钱包、关注OpenSea的一大要素。
一些公司对NFT项目和加密功能的体验更加波折。例如语音、视频和文本通信服务Discord公司CEO贾森·西特伦（Jason Citron）开玩笑说，要加一个将Discord应用与加密钱包连接的功能，引起用户反弹，迫使他澄清公司“目前并没有计划”实现这种连携。内衣品牌MeUndies和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英国分会，都在客户对公司的碳足迹表示愤怒、激烈抵制之后迅速中止了NFT项目。成功案例也是一波三折。耐克正在努力“摧毁”未授权的NFT，OpenSea上充斥着赝品和仿造者。区块链是永久的，由此生发了全新的法律问题，企业要如何应对此类问题尚不得而知。而且前不久有证据表明NFT市场正在逐渐停滞。
考虑进入这一领域的公司应该记住，Web3是极化且没有保障的。在诸多分歧之中，最主要的分歧存在于相信Web3未来可能性的人和强烈谴责当前诸多问题的人之间。
系统错误：Web3的负面因素
一项新技术在发展初期容易令人头脑发热。可能性是无限的，重点是这项技术有怎样的可能性——在乐观者看来，可能性一定会实现。而我这个年龄的人，还记得当初Twitter和Facebook促成了无拘无束的自由表达，理应能在全世界撒下民主的种子却未能如愿。Web3似乎必然出现，可以盈利，因此赢得了人心，但一定要想一想可能出问题的地方，看清已经出现的问题。
加密货币领域充斥着投机买卖。怀疑者提出，再怎么吹嘘民主化、所有权和积累大量财富的机遇，Web3都只不过是庞大的投机经济，只会让富人更富。这种观点很好理解。顶端0.01%的持币者拥有27%的比特币。对冲交易，也就是把资产卖给自己，以及市场操纵行为，在加密货币和NFT市场都已经出现，人为地推高价值，让持币者通过伪造的交易获币。在播客The Dig的采访中，小爱德华·翁韦索（Edward Ongweso Jr.）和雅各布·西尔弗曼（Jacob Silverman）两位记者称这整个系统是一种复杂的财富向上转移。投资者雷克斯·伍德伯里（Rex Woodbury）在《大西洋月刊》发表的文章说Web3“把一切都金融化”（并不是什么好事）。在颗粒度更高的层面，软件工程师莫莉·怀特（Molly White）建立了Web3 Is Going Just Great网站，记录Web3世界的诸多犯罪、诈骗和内爆，强调这个如同荒野西部般的法外之地存在的各种陷阱。
市场不可预测的投机性或许是特征而非缺陷。技术专家戴维·罗森塔尔（David Rosenthal）说，加密货币投机买卖是推动Web3的引擎，不可或缺。“无需许可的区块链需要加密货币才能运行，而加密货币需要投机才能运行。”他在2022年初斯坦福的一场演讲中这样说。他所说的本质上是一种传销骗局：区块链需要给人们提供一些东西，交换他们自愿提供的算力，加密货币填补了这个位置——但这个体系运转的前提条件是要让愿意买币的人相信未来能升值。公开批评Web3的技术专家斯蒂芬·迪尔（Stephen Diehl）将区块链斥为“只有那么一招，唯一的用处是建立防审查的加密投资方案，客观的负面要素和造成损害的能力远远超过一切可能的用途”。
这项技术不实用（还很贵）。关于Web3或者区块链技术能否定义下一个网络时代，还存在各种各样的疑问。“简单地说，无论你是否认同加密货币背后的哲学和经济理念，这些东西都属于正在酝酿中的软件架构灾难。”IBM研究部软件工程首席科学家格雷迪·布奇（Grady Booch）说。他在一次Twitter Spaces对谈中解释，所有技术都会有取舍，“无信任”的系统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极其低效，每分钟只能处理很少的几次交易——与亚马逊网络服务（Amazon Web Services）等中心化的系统相比数据量微乎其微。去中心化让技术更加复杂、更加远离基本用户，而不是更加简单易用。
虽然这个问题可以通过增加新层次加速解决，但这样会让整个系统更加中心化，与初衷相悖。加密通信应用Signal创始人莫克西·马林斯派克（Moxie Marlinspike）这样说：“一旦分散的生态系统为了便利集中于某一个平台，就会集合两边的缺陷：中心化控制，久而久之又会因为分散而陷入困境。”
目前区块链的低效是有成本的。比特币和以太坊的交易成本（在以太坊叫作油费）可能只有几美元，也可能高达几百美元。在区块链分散账簿上储存一兆数据，可能要花几千乃至上万美元——你没看错。因此你购买的NFT可能并没有真的储存在区块链上。区块链上能说明你所有权的代码包含一个地址，指向保存图像的位置。可能出现和已经出现过的问题，比如这部分数据所在服务器出现故障，你斥巨资买下的数据就会消失。
于是它催生了骚扰和滥用。灾难性的意外后果很可能发生。莫莉·怀特写道，“区块链的支持者谈及基于公共账簿、匿名性、永久性的‘未来网络’，我们这些在网络上受过骚扰的人就惊恐地看着，因为明显的骚扰和滥用的温床都被忽视了——假如没有公开吹捧为特色的话。”加密钱包理论上是匿名的，但交易是公开的，可以追溯到个人身上（FBI很擅长做这个，所以加密货币对于犯罪团伙来说不好用）。“想象一下，你用分摊软件跟网上约到的约会对象分摊饭钱，对方就能看到你的其他所有交易记录”，包括别的约会对象、治疗师、家附近的小店。让有虐待倾向的前任或跟踪者掌握这些信息可能危及性命。
区块链的永久性还意味着数据无法销毁。不管是发布之后自己想撤回的内容还是报复性质的色情片，都无法消除。永久性还可能在一些地方给Web3造成很大的问题，比如欧洲有《一般性资料保护条例》（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简称GDPR）规定用户有权删除自己的个人信息。
目前区块链也会对环境造成不良影响。Web3会对环境造成巨大且严重的破坏，可以分为两类：能源消耗和电子垃圾。两者都是挖矿造成的。运行一个依赖超级计算机的网络，每次想往区块链上保存信息都要解复杂的数学题，这会消耗大量的能量，还会产生电子垃圾：罗森塔尔说，比特币“平均每次有经济意义的交易都会产生相当于一整台MacBook Air的电子垃圾”，因为挖矿要消耗大量短命的计算机硬件。他的依据是亚历克斯·德弗里斯（Alex de Vries）和克里斯蒂安·斯托尔（Christian Stoll）的研究。研究发现，比特币每年产生的电子垃圾相当于荷兰这种规模的国家全国的总量。
这些问题能否解决、如何解决，现在还很难说，部分原因在于尚不明确Web3是否会流行。科技作者叶夫根尼·莫罗佐夫（Evgeny Morozov）说，区块链技术正在寻找真正的用处。“大部分Web3风投的商业模式都是非常自我指涉的，以人们对于‘Web 2.0必定会转型为Web3’的信任作为养料。”创造出“Web 2.0”这个词形容21世纪初平台网络的蒂姆·奥赖利（Tim O’Reilly）说，现在这股投资热潮让人回想起.com时代，之后就是崩盘。“Web 2.0不是版本号，而是.com泡沫破碎后的网络再起，”他说，“我觉得在加密货币退潮之前不能把Web3称为Web3，因为要到那时候才能看清留下的是什么。”
倘若真是如此，创新就要付出可观的代价。美国大学研究2008年金融危机的法学教授希拉里·艾伦（Hilary Allen）指出，这个系统现在“反映并放大了导致2008年金融危机的影子银行创新的脆弱性”。假如Web3泡沫破灭，很多人可能都会陷入困境。
昨日重现
那么Web3究竟何去何从？以太坊联合创始人维塔利克·布特林（Vitalik Buterin）对自己的造物将去往何方表示担忧，但依然保持乐观。在以太坊Reddit页面上对马林斯派克的回复中，他承认对方“对这个生态系统当前状态的批评是正确的”，但仍然坚持去中心化网络很快就会迎头赶上。现在建立代码图书馆的工作很快就会让其他开发者能够更轻松地参与Web3项目。“我认为经过妥善认证的去中心化区块链世界即将到来，而且距离我们比很多人想的更近。”他这样说。
举个例子，比特币和以太坊采用的有意设计为低效率的“工作量证明”系统渐渐过时了。比起要消耗大量能源的挖矿，由享有权益的用户认可交易的验证形式会越来越常见。以太坊估计，升级为“权益证明”会让能耗减少99.95%，让平台速度更快、效率更高。后来出现的区块链Solana采用权益证明和“历史证明”，这个机制依赖时间戳，每秒可处理6.5万宗交易（以太坊目前的速度是每秒约15宗交易，比特币是每秒7宗），消耗的能量相当于两次谷歌搜索——该公司购买了相应的碳抵消额度。
一些公司采用混合方式进入区块链，不必受到约束就能获益。“有很多有趣的新结构，只把一部分特定的信息放在区块链上。”布特林告诉我。例如一个社交网络，可以把关注你和你关注的账号列表保存在区块链上，你发布的内容则不保存，让你可以删除自己发的东西。
混合模式还可以帮助企业应对《一般性资料保护条例》及其他法规。“为了保证法规要求的删除信息的权利，”辛迪·科佩特（Cindy Compert）、毛里齐奥·卢伊内特（Maurizio Luinetti）和伯特兰·波尔捷（Bertrand Portier）在一份IBM白皮书里说，“个人信息应当保持私密，保存在区块链以外的数据存储空间，只有密码散列接触区块链。”这样一来，个人信息就能按《一般性资料保护条例》规定自行删除，不会影响区块链。
无论是好是坏，相关法规都会逐渐出现，定义Web3的下一篇章。中国已经禁止了加密货币，阿尔及利亚、孟加拉、埃及、伊拉克、摩洛哥、阿曼、卡塔尔和突尼斯亦然。欧洲正在考虑出台环境法规限制或禁止工作量证明型的区块链。美国拜登政府3月发布了一道行政命令，指示联邦政府管控加密货币。
Web3依然有很多问题有待讨论，依然是高风险、高回报的赌注。一些企业和行业有更大的动力去试试运气，特别是在网络初期时代由于落后而损失惨重的那些行业。《时代》这样的媒体公司，商业模式受到过Web2冲击，现在关注Web3的机遇并非偶然。还有一些组织——如耐克和NBA，已经凭借限定版球鞋和商业化球星精彩瞬间体验了Web3——或许会发现自家商业模式能轻而易举地适应。其他企业则尚无清晰的路径。
关于Web3的各种夸张说辞——会接管互联网、颠覆金融体系、重新分配财富、让网络重回民主——不必当真。这些话我们以前全部都听过，也看到了Web3初期如何令人们兴奋不已。这并不意味着要全盘否定。Web3也许会走红，也许会退潮，无论如何，将来我们势必以某种方式与之共存。哪个版本能决定数字经济的未来（而你所在的公司又如何回应），下一个互联网时代的在线生活会怎样，这些都犹未可知。未来依然是未知数。毕竟没有什么是必然的。
托马斯·斯塔克波尔是《哈佛商业评论》高级编辑。
托马斯·斯塔克波尔（Thomas Stackpole）|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