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2022年，国际形势千变万化，激烈动荡，黑天鹅、灰犀牛现象层出不穷。疫情后的中美经济商贸关系变得高度不确定，创业者生存环境受到严峻挑战。今天的世界已进入典型的VUCA环境：动荡性（volatility）、不确定性 （uncertainty）、复杂性（complexity）、混沌性（ambiguity）。
面对百年不遇的疫情和严重的VUCA环境挑战, 中国企业家们将如何应对？我在北大国家发展研究院（BiMBA）讲授领导力课程已超过二十年，并创建了“三元领导力”这个领导力模型，它包括思想领导力、专业领导力和品格领导力三个维度。（参见边栏“何为三元领导力”。）了解企业家、经理人的使命、愿景、价值观，专业主义精神，人格特质是“三元领导力”研究的基石，因此在以往数年间，我们已做过数次相关调研。在今天复杂的VUCA环境下，我更渴望了解中国企业家、管理者的领导力特质，及影响这些特质的重要社会人文因素——他们身上具备什么样的人格特质？追求什么样的价值观？他们如何洞察所面临的国内国外经营环境？他们又将如何面对不确定性和组织变革？
为了解答上述问题，在2021年下半年中，我们向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商学院（BiMBA）领导力课程的学员和校友发放了自编的《领导力及自我认知调查问卷》，总共回收1146份有效问卷。（参见边栏“关于本次调查”。）这份企业家领导力调查报告，不仅是一个简单的管理行为分析，通过解析核心结论，我们希望展示当代中国企业家的共同焦虑，理解他们如何认识自己，了解他们希望成为什么样的领导者，以及他们希望如何引领企业，应对挑战并做正确的决策。
对比以往调研，本次调查结果中有7点让我们印象深刻：
1.企业当前面临的最大的外部挑战是市场竞争极为激烈；疫情、国家政策，特别是行业政策对企业未来的发展影响重大。
2.企业最大的内部挑战是人才机制和提升前瞻领导力。但企业领导者和管理层在共同选项上又有不同理解，这特别值得企业一把手关注和反思。
3.父母和单位是影响性格和领导力两大突出要素，这是中国文化下特有的特征。
4.读书和阅历对领导力和性格提升有着重大的影响。
5. 60%-70%的受调查者认为，终极价值观应该包括有成就、有奉献，以及有独立的人格、独立的思想。同时在面对挑战时，心灵深处要保持内在的和谐。
6.工具价值观中，受调查者强调正直诚实、负责可靠、智慧知识，这个比例相当高、且相当一致。
7.在VUCA环境下，洞察力、坚毅力、诚实正直的价值观，是卓越领导者体现出的突出特质。
这些结果显示了当下VUCA环境对企业，对领导者的深刻影响，又体现出在任何挑战面前，企业家对卓越领导力要素一致认同和信任。以下是对本次调查的详细展示，我们将从以下四个方面对问卷结果展开分析和讨论：
•中国企业面临的环境及内部挑战
•中国企业家的人格、自我认知分析及影响因素
•中国企业家的价值观及影响因素分析
•中国企业家的领导力特质及影响因素分析
三大外部环境挑战：
激烈竞争、新冠疫情、行业政策
在VUCA时代，环境、行业、政策的变化都可能对企业带来致命打击。比如前一段出台的教育双减政策，很多从事K-12教育培训企业都遭遇滑铁卢。几百万从事课外辅导的老师受到影响；旅游、餐饮、旅店、航空等行业则在新冠疫情期间遭遇了重大挑战，很多业主被迫关门；中央最近出台的金融、房地产、互联网行业政策对企业也会产生重大影响。
中国企业家们认为中国企业所面临最重要的环境挑战是什么呢？
调查显示，60.6%的受访者认为“市场竞争越来越激烈，企业短期行为加剧”。企业在激烈的竞争下，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压力，现金流缺失让不少企业只看当下，无暇顾及未来发展。排在第二位的是新冠疫情的影响，占比达41.1%。为防治新冠疫情而执行的严格管控导致众多中小企业停业，甚至倒闭。第三重要因素就是国家政策不断发生变化，占比39.6%，仅略少于第二名疫情的影响。对很多企业家来讲，不断变化的政府行业政策给企业战略决策带来巨大伤害。其他环境挑战还涉及企业经营生态环境不健全（33.0%）、中美及国际关系继续恶化（30.2%）等（见图1: 企业面临的最重要的环境挑战）。
两个重要内部挑战：
激励机制缺位，前瞻领导力匮乏
本次调查数据显示，当前企业面临最重要的内在挑战主要集中在“人才激励机制缺位”和“战略思维缺乏”上。排在首位的是企业缺乏吸引优秀人才的激励机制和企业文化，占比达52.6%。值得注意的是，在“人才缺位”这项中，40岁以上的受访者多为老板，他们强调的是缺乏优秀人才，而20到40岁的受访者强调的是缺乏吸引优秀人才的激励机制。这说明当代年轻人对企业的要求越来越高，固守陈规的企业无法吸引他们，组织变革和文化变革势在必行。激烈的产品竞争背后是优秀人才之争。得人才者得天下，失人才者失天下。
企业高管缺乏前瞻领导力和清晰战略定位处于第二位，占比为40.9%。也就是说在今天的环境下，企业高管的远见、格局、使命得不到下属的认同。值得一提的是：受访者人群本身就是高管，但他们中既有企业一把手也有经理人。这表明：企业整个管理层面对百年不遇的疫情和环境挑战缺乏足够的应对信心；同时，作为最终决策者，企业的第一把手的洞察力、前瞻眼光比以往受到更多质疑。
排名第三、第四的是“企业存在过度短期行为，长期战略行为消失”（33.6%）、“面对VUCA环境挑战，企业缺乏变革创新力”（32.8%），也显示出中国企业对短期环境变化和竞争，以及这些对长期战略影响的焦虑（见图2: 企业面临的最重要的内在挑战）。
当前环境下，中国企业家如何看待及应对种种挑战？他们将展现怎样的领导力特质呢？我们先来看看当下中国企业家人格、自我认知的调查结果。
他们认同：独立精神和同理心
人格特质与领导力提升有着密切的关系。国际领导力研究发现，领导者的性格特质、情商、爱心、人情味、同理心、自驱力、自控力、创造力等因素与领导力水平有关联关系。全球领导力主流研究之一就是聚焦领导者与非领导者在人格特质方面存在的差异。研究发现，领导者成长的过程及家庭、父母、早期学校教育与领导者本人的人格特质、品格特征、自我认知、思维模式有着密切的关联。
本次调查结果显示，67.0%的人认为自己具有较强的独立思考能力，最终的决策由自己来做，也就是有独立的判断力。43.7%的人认为自己对人际关系比较关注，有很强的同理心。同理心已经被认为是优秀领导者应拥有的，最重要的品质之一。微软现任总裁萨提亚·纳德拉（Satya Nadella）在他的《刷新》一书中，就在自始至终地强调同理心对于一名领导者的重要性。
“自律”“善于管理时间”“敢于冒险，具有好奇心”这些特质的占比都超过30%，是当今企业家们自我认知中较为显著的特征（见图3：人格及自我认知调查结果）。
关于影响企业家的人格特质因素，“家庭和父母”占比达到了79.1%。2011-2014年期间，对北京大学本科生的调研得到相似的结果。可见中国父母对孩子的性格有着直接的、重要的影响，这和几千年中国传统文化有直接关系。要了解中国年轻企业家的性格特质，首先要研究他们父母的人生经历——中国社会不同阶段的剧烈变革给每一代父母留下了深刻的社会和人格烙印。
第二影响因素是“工作单位和工作经历”，占58.5%。调查显示：受访者在同一家单位工作五到十年，个人的性格和特质就会受到组织文化的影响。这也与自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中国社会一直在经历变革，全社会共识的价值观一直在不断变化有关系。改革开放之后经济蓬勃发展，但央企、国企、民企、外企都有自己相对独特的使命、愿景、价值观，不同类型的企业文化会给超过10年工龄的人留下深刻的性格烙印。
“社会、政治、经济环境（社会阅历）”和“学校教育”对企业家的影响都超过40%，说明中国社会风气和不断变化的社会政治文化和经济结构对企业家个性形成的影响相当大。其他，包括中西文化、同龄人、互联网、媒体等产生的影响均未超过30%。
另外，除了必选项目之外，在受访者自己填写的重要影响因素中，“书籍”占比最大，阅读被认为是影响个体人格特质的一个重要因素。我认为这个高票结果也跟调研在商学院中开展有一定关系，受学院浓厚人文氛围和读书会的影响，受调查者即便离开学校仍阅读不辍。
中国企业家的人格特质的形成与西方企业家不甚相同。西方经理人和企业家人格形成过程中更多受到个人主义、早期教育、同龄人竞争，以及社会共识及基本层面价值观的影响，家庭和工作单位影响并不是决定性的。很多欧美年轻人更换工作频率高，企业和个人之间的感情关联较弱，对个人性格特质产生影响较小。很多西方年轻人大学毕业后，和家庭之间关系开始淡薄，父母的影响力逐年递减。
他们追求：用正直诚实的方式实现个人成就
本次调查采用罗克奇价值观量表（Rokeach Values Survey，1973）对受访者的价值观进行调查。罗克奇价值观量表包括终极价值观和工具价值观两类。终极价值观反映出一个人渴望的生存模式——我希望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终极价值观是一个人渴望实现的终极目标，例如平等、自由、财富自由、幸福满足。比如，乔布斯的价值观就是：活着就是为了改变世界。
工具价值观反映出一个人在人生不同阶段做人以及与人交往中的行为模式。比如：智慧知识、能干高效、助人为乐等等。工具价值观更多指人们的道德观，或实现理想化终极目标所应该采用的行为方式。比如：“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终极价值观涉及基本人生观、世界观、宇宙观及对人生终极目标的清醒认知，与重大历史事件、发展趋势、科技革命、人类共同体密切相关，相对稳定，不太会因为一时环境变化，比如VUCA因素的影响而发生变化。
但是工具价值观会受到不同社会、政治、文化环境影响，在不同阶段会有所不同。比如1990年代经济快速发展时，发财致富是很多人的人生主旋律；进入21世纪之后，价值观更加多元，追求个人财富自由的同时，人们开始重视精神独立，社群幸福乃止全人类福祉。每个时代都有主流价值观，这次调研一个突出发现就是51.9%的受访者把“正直诚实”作为工具价值观最为重要的选项。本次研究结果显示：
终极价值观——成就与贡献。在关于终极价值观的18条描述中，选择“成就感和贡献”位于第一位，占比近五成（49.9%）。成就感是自我实现的一种体现，而自我实现是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中的最高级别的需求，这也说明了企业家们对更高层面需求的追求。
第二位是“自由独立”，占38.1%。VUCA时代，思想上的自由独立对中国企业家们来说十分重要，面对错综复杂的政治和社会环境，没有独立思想的企业家无法做出正确的战略判断。
第三位是“内在和谐”，占三分之一。这一条的高占比，一方面从侧面反映了当今社会缺乏清晰的价值观，机会主义泛滥，人文环境浮躁的问题；另一方面，这个结果也与VUCA时代的高度不确定性有关系。百年不遇的新冠疫情，市场竞争的激烈程度，政府行业政策的不断变化，都让很多中国企业家对未来产生高度焦虑。选择“内在和谐”作为终极价值观反映出了企业家经理人的心声。
第四位是“家庭安全”，这个价值观在十年前是没有的（见图4: 终极价值观调查结果）。过去20年，中国经济飞速发展，也带来了下海经商，离家打工的热潮。其代价也是巨大的——许多人失去了正常的家庭生活，空巢老人、留守儿童得不到应有的照顾。这个结果显示：经历这个阶段后，更多人开始回归家庭，意识到家庭幸福在人生成长中的重要性。同时，在百年不遇的新冠疫情中，很多家庭失去的亲人；疫情反复让许多人感到缺乏安全感，这也是导致“家庭安全”占比升高的原因。
工具价值观——正直与可靠。在这项调查中， 51.9%的受访者选择“正直诚实”，占据首位。回想2002年我首次用罗克奇问卷调查商学院学生的价值观排序时，平均排序结果显示，“正直诚实”被排在几乎最后位置——第17位，与今天的调研结果反差巨大。当时的中国正值经济全面腾飞时代，商机无数，“正直诚信”在商业活动中不被重视。今天，超过一半的人把“正直诚实”选为工具价值观的第一位，这是中国社会一个重大进步。言行一致、知行合一，是正直诚实的重要表现，在21世纪全球化的局面下，企业如果缺失诚信，将无法走出国门，更无法受到其他国家和企业的尊重。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年轻人对正直诚实这个选项更为青睐，超过年长者，反映出生在互联网时代的年轻人对透明、公正、真诚价值的追求。
第二到第四分别是“负责可靠”（38.6%）、“智慧知识”（29.5%）、“勇敢坚定”（27.8%），在动荡复杂的VUCA环境下，这些价值观比以往显得更为重要（见图5:工具价值观调查结果）。其中， “勇敢坚定”的占比呈逐年递增的趋势，说明企业家希望自己在面对各种困难时，能保持强大的心灵，勇敢地去应对挑战。
在影响企业家价值观的核心因素中，“中国传统文化”（48.8%）、“工作单位”（45.1%）和“榜样、偶像、英雄”（42.2%）排名前三。“父母长辈的教诲”（38.2%）排在了第四，逊于它在“性格影响因素”中的首要位置。可见，随着受访者离开学校走向社会，父母长辈的教诲影响开始下降。其他超过30%的选项还有“社会习俗”和“国家意识形态”。
在必选项之外，由受访者自己填写的因素中，“经历”占据较大比重。其他因素，除了“能力“和“环境”之外，都比较小。这让我想到，在我教授领导力课程的这些年中始终被问到的一个问题：领导力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养成的？从以上调研可见，领导力的形成有重要的先天因素，但是后天的社会和商业经历对企业家能否成为一个伟大的、卓越的领军人物有决定性的影响。在过去四十年经济腾飞时期，中国企业家经历了艰巨挑战，尝尽了甜酸苦辣，在创业或经营企业的过程中，历经失败与成功，这些复杂的经历都成为考验和提升他们领导力的关键。
他们相信：卓越领袖兼具洞察力和坚毅力
在了解了当代企业家、经理人的自我认知模式和所秉持的价值观之后，我们再来看看它们是如何反映在领导力特质上的。
在卓越领导力调查中，一半以上（51.6%）的受访者认为“思想战略洞察力”是企业家身上最应具备的卓越领导力特质。这呼应了内部挑战调查中，高管层对企业一把手前瞻领导力的质疑。在VUCA时代，思想领导力、战略洞察力、清晰判断力是真正的企业家应具备的最重要的要素，它们决定了企业能否实现发展方向，使命和组织目标。其中，思想领导力是其他能力的基石，没有这个基石，其他能力无从建立。
排第二的是“胆识、坚毅、永不放弃的精神”（45.2%），这与“工具价值观”的调查结果的高占比选项不谋而合。面对VUCA环境和百年不遇的新冠疫情，企业家只有具备坚忍不拔的意志力和强大的心理素质才能引领企业渡过难关。
紧接着是“愿景、梦想和价值观”，比例达到44.5%；排第四位的是“持续学习的能力”，占39.6%。这两条是我们最为熟悉的领导力特质，是最基本的领导力组成要素和能力（见图6: 卓越领导力特质调查结果）。
在影响企业家管理者领导力提升的重要因素中，“人生阅历”“榜样的力量”“工作单位及实践”排在前三。
选择“人生阅历”（包括社会经历、职业挫折、游学留学、当兵、从政等）的人非常多，高达84.6%，是本次调研中选项最集中的一个。在“价值观”影响因素中，我们已经发现“经历”也是受访者认为最重要的因素之一。理论上，这个选项更加明确了人生经历是不断提升领导力水准最重要的因素，特别是在大变革、大动荡的时代。
其次是“榜样的力量”占51.9%。身体力行是卓越领导者身上最为突出的特质。榜样的力量最富有感染力和影响力，可以增加追随者对领导的信任感，加强团队的凝聚性，降低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成本，增加企业的经营效率。
有一个结果值得注意：尽管在价值观影响的调研中，中国传统文化对企业家的价值观有重大影响（48.8%），但在领导力提升因素结果中，传统文化对提升管理者领导力的影响甚微（15.1%），可见今天的人文环境和经营氛围和历史文化传统有本质不同，这对领导者的要求和标准也发生了时代的变化。认为“基因”产生影响的占比30.7%，排在其后的还有“父母”“领导”“中西文化”等。
结语：以上调研结果向我们揭示了中国企业家对内外部挑战的共识，以及他们解决当前挑战所需的卓越领导力要素。VUCA情境正在成为新常态，组织和个体都面临诸多挑战。中国企业家须从思想力、专业力和品格力三个维度打造自身强大的领导力，以应对当今和未来的每一次危机。本次调研也提示我们：无论何时，企业家必须有清晰的使命、愿景、价值观；葆有洞察力和远见卓识，拒绝短期主义；企业家还要有专注、定力，持续学习，不断创新，变压力为动力，变挑战为机遇；企业家更要身体力行，坦诚真挚，拒绝急功近利，弄虚作假。在今天这个时代，我们更需要有担当、有胆识的企业家，不仅要把事做对，更要做对的事情。
杨壮是管理学博士，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商学院领导力课程教授。感谢国发院校友部协助发放问卷，也感谢国发院研究生刘佳佳、琬玥儿、庄媛媛、毕业生崔成儿对本文的贡献。
杨壮 | 文 李源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