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90年代，为耐克生产产品的工厂大肆雇用童工及工作条件恶劣的情况遭到曝光，毁坏了该品牌精心培育的形象。21世纪初，苹果公司在其供应商富士康（Foxconn）的工厂发生多起自杀事件之后面临着接连不断的维权人士压力和令人难堪的媒体报道。疫情让公众注意到了新的此类危险：看看媒体针对为Boohoo生产服装的英国供应商工厂的低工资、一线工人得不到充分保护所进行的指控以及投资者和零售商抛售该品牌的迅速行动吧。许多企业为规避这个问题而采取的一个策略是：强制执行行为准则，规定供应商工厂可接受工作条件的底限。许多企业还定期对其供应商进行审计，以评估合规情况。
这些措施是否真的能够帮助管理者辨识不道德的供应商并促成工人条件的改善？当审计发现某供应商做得不够好时，该供应商将功补过的可能性有多大？这种关系是否值得采购公司的品牌冒风险？为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利用对世界各地数千家工厂进行的数万次审计开展了一系列研究。研究揭示了几个可以预测哪些供应商可能逐渐改善条件的因素，并建议采购企业可以采取几种措施来确保供应商做到这一点。这些见解可以指导正在寻求决策的管理者，看看哪些潜在的供应商可以回避，哪些现有的供应商关系可以继续投资，哪些供应商关系可以放弃。（请参阅本文的数字版本，获取我们所引用研究的链接。欲了解这一领域研究中最新的管理见解，请访问我们与哈佛商学院同事共同开发的“供应链工作条件”［（Working Conditions in Supply Chains）网站：hbs.edu/workingconditions。］
哪些供应商可能会改进？
当然，各国、各城市在生产成本、劳动力供应、一般工作条件以及罢工与其他干扰倾向方面各不相同。我们的研究表明，这种地域上的差异可以加强或者削弱鼓励供应商改善其工作条件的努力。比如，我们发现，相比于其他国家，人均拥有非政府组织越多、媒体越自由的国家的供应商改善的程度越高；这两个因素均提高了危害性工作条件被曝光的可能性。这表明，相比于非政府组织密度高、媒体自由国家的供应商，买家应该更密切监督非政府组织密度低、媒体自由受限国家的供应商。
但这只是开始。某一特定国家内的不同工厂在工作条件、所有权人和经营者改善工作条件的意愿与能力方面可能存在巨大差异。哪些供应商比其他供应商更有可能采取必要措施？根据我们及其他人的研究，我们确定了五个因素。
经认证符合管理体系标准。我们与Yanhua Bird的研究发现，在改善工作条件方面，遵守ISO 9001（过程质量）和ISO 14001（环境管理）等管理体系标准的工厂通常比未获得认证的供应商做得更好。供应商选择加入这些标准并雇请第三方来证明他们遵守标准。这些标准要求供应商进行内部审计，并制定程序来促进持续的改进，比如，制定行动计划来鼓励各部门的员工和管理者找出、沟通并解决问题。这样的体系创造了一台引擎，不仅推动了质量和环保的提升，而且促进了工作条件的改善。
采取精益管理。精益系统是一套做法，包括程序的标准化、基于团队的问题解决与质量控制、为消除浪费而进行的持续改进，以及为最小化劳动力和设备使用中的波状起伏而进行的生产规划。对耐克供应商的两项研究［一项由格雷格·迪斯特霍斯特（Greg Distelhorst）、延斯·海因米勒（Jens Hainmueller）和理查德·洛克（Richard Locke）担纲，另一项由理查德·洛克、费琴（音）和阿尔贝托·布劳泽（AlbertoBrause）负责］发现，精益管理增进了涉及工资与工时劳动标准的合规性。（健康和安全标准的合规性未受影响。）此外，精益管理要求培训员工辨别质量问题，要求管理者更有效地安排工作量，以避免过度加班。研究发现，工厂采用精益系统之后，管理者更不愿意苛待员工，更担心员工会投奔竞争对手。结果表明，运用精益管理可以提升员工的技能，促使管理层通过更好的从业条件激励和挽留员工。
成立工会。我们与Yanhua Bird的研究还发现，成立了工会的供应商比未成立工会的供应商更好地改善了工作条件。虽然工会在发展中国家并不总是会提高员工的政治权力，但却可以促成管理者与员工之间以有益的方式对话。他们可以让员工迫使管理层意识到危险并分享减轻危险的建议。工会还能够帮助管理层就健康和安全标准问题与员工沟通，强化其遵守要求的规程。
避免计件薪酬。根据我们与Yanhua Bird的研究，按员工生产的部件发放薪酬的工厂在改善工作条件方面的表现通常不如使用其他薪酬体系的工厂。计件工资激励员工关注短期生产目标，有可能妨碍那些会提升劳动标准合规性、但可能会降低生产率的做法——比如，穿戴防护设备、参加安全和应急培训、使用机器保护装置等。
为名誉一度受损的买家提供服务。我们最近与安德烈亚·赫吉尔（Andrea Hugill）的研究发现，有些品牌因受其他供应商劳动行为的牵连而遭到负面曝光，之后这些品牌选择的供应商在工作条件方面有更大的改善。我们觉得，之所以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这些买家特别担心将来会面临类似的批评，这会表明他们没有吸取教训。因此，他们在选择新供应商的时候可能更加小心翼翼，也更可能加大对供应商的审查力度，鼓励并支持改进，当恶劣条件始终得不到改善时就脱身走人。这类供应商对无污点的企业来说很有吸引力，而无污点的企业可以利用名誉一度受损的同行的尽职调查。
监督如何推动工作条件改善？
通过使用我们分别与阿什利·帕尔马罗佐（Ashley Palmarozzo）和安德烈亚·赫吉尔进行的研究项目中所发现的监督方法，企业可以提高改进的几率。他们应该：
使用训练有素的审计人员。我们发现，当审计工作由训练有素的审计人员执行的时候，通常会促成更大的改进。训练有素的审计人员不仅更善于发现问题，而且更精于提供解决问题的建议。审计人员可以通过提出建议来发挥更有价值的作用，这一观点得到其他工作的证明。比如，我们中的一人与戴维·莱文（David Levine）和马修·约翰逊（Matthew Johnson）进行的一项研究表明，加州的健康和安全监管检查致使受伤人数大幅减少。职业安全与保健管理总署（Occupational Safety and Health Administration）负责人当时将此归因于监察员在评估合规性时实质上提供了“专业的安全或工业卫生咨询”。
提前通知审计。许多企业进行突击审计，以免让供应商有时间掩饰违规行为。事实上，我们的研究表明，未经通知的审计会比预先通知的到访发现更多的问题，可能是企业的一厢情愿。虽然企业希望全面了解他们供应商的情况，但他们也希望自己的供应商能改进提高。根据理查德·洛克、马修·阿门瓜尔（Matthew Amengual）和阿克沙伊·曼格拉（Akshay Mangla）的一项研究，提前通知审计可以培养审计人员与供应商之间的团队合作与信任，促进学习。我们与安德烈亚·赫吉尔的研究同样表明，通知审计可以让改进提速。企业应该让他们审计方案的设计与方案的目标保持一致。如果主要目标是想抓供应商的现行，通知他们即将审计不是明智的主意。可是，如果目标是培养关系，在时间的长河中逐渐促成改进，这样的通知可能是有用的工具。
协调采购部门与社会责任团队的活动。马修·阿门瓜尔和格雷格·迪斯特霍斯特对Gap的供应商进行的一项研究发现，只有在Gap通过协调自身采购与社会责任部门的活动、正式将未来的业务关系与供应商的劳动标准挂钩之后，未能通过审计的供应商才开始改进。当这些部门各自为政的时候，就像在许多公司里一样，不合格的供应商没有任何改进。
企业如何更好地追踪表现？
我们的研究还揭示了几个可以更准确产生审计报告的因素，这些因素对管理品牌风险至关重要。
轮换审计人员或审计事务所。我们发现，当审计团队的任何成员在对手头的工厂执行他/她的第一次检查的时候，或者当工厂之前的审计由不同的事务所实施的时候，审计团队的审计结果会更准确。这一发现证明了新鲜眼光的重要性。
让至少一名女审计员参与其中。我们发现，至少拥有一名女成员的审计团队报告的违规行为更多，这也许是因为她们不太可能让违规行为漏网，或者因为女性在访谈中比男性更有可能打探出敏感信息，尤其是当工厂的员工队伍大部分是女性的时候。
选择审计人员并向其支付酬金而不是让供应商做这件事。许多企业要求他们的供应商向审计人员支付酬金，以此来降低成本——可是这可能会“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这会造成一种利害冲突，利益可能会诱使审计人员描绘一幅过于美好的图景。实际上，我们的研究表明，当采购企业向审计人员支付酬金的时候，报告出来的违规行为更多。
不要完全外包审计工作。我们与阿什利·帕尔马罗佐正在进行的合作初步证明，当采购企业使用自己的员工，或者虽雇用第三方审计机构、但有自己的员工在同一市场进行某些检查时，审计工作会更准确。这种方式增强了采购企业对审计人员的控制，使其可以对他们使用的任何第三方审计的质量进行更好的监督。企业需要在外包审计的更大灵活性及成本效率与至少使用部分内部员工通常产生的更高质量之间进行仔细权衡。
管理全球供应链中的工作条件是一项持续的挑战。这里描述的发现可以让管理者有能力更好预测哪些工厂更有可能改善工作条件，并设计出监督方案来促进这种改善，准确跟踪其表现。
约迪·肖特（Jodi L. Short ）迈克尔·托费尔（Michael W. Toffel ）| 文
永年 | 译 时青靖 | 校 李源 | 编辑
约迪·肖特是加州大学黑斯廷斯法学院的荣誉罗杰·特拉纳法学教授。迈克尔·托费尔是哈佛商学院的约翰-海恩兹参议员环境管理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