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会会议室里，普丽雅·高达（Priya Gowda）迎来了四位西装革履的男士，他们都是她十天前刚因心脏病突发过世的丈夫——帕尔塔（Partha）的债权人。此时的她感觉精神麻木、疲惫不堪，但会议室的环境又让她感到莫名安心。过去一周她一直奔波于殡仪馆、律师、媒体和悲痛欲绝的家人之间，几乎没怎么睡过觉，吃得也很少。但在这里，在Splendid冰激凌，这个由帕尔塔从一家小奶牛场发展成印度巨头企业的公司的总部，她仿佛能感觉到他的能量在激励着自己。
作为亡夫在这家私营公司多数股权的唯一继承人，普丽雅现在是公司事实上的首席执行官兼董事长，掌管着包括酒店、房地产、风险投资以及乳制品与冰激凌店在内的各种投资组合。然而，就在前一天，她才从Splendid的主管会计那里得知，帕尔塔向投资者和她隐瞒了公司背负的巨额债务，公司现在的财务状况岌岌可危。过去一年，他一直在以债券形式借贷高息短期贷款来偿还长期债务。她怀疑公司面临的财务压力也是他溘然而逝的原因之一。
“谢谢你们今天能来这里。”普丽雅小心翼翼地冒了一句。
当地一家银行的行长维贾伊·古普塔（Vijay Gupta）应道：“真希望我们不是因为这种事来的这里。我们都对高达先生的去世感到震惊。他是位很有远见的企业家，也是我们的朋友和伙伴。不过他还留下了很多债务需要处理，这也是我们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普丽雅打开了债权人准备的文件。虽然前一天已经看过这些数字，但她此时依然感觉触目惊心。得益于有国际化品味和小有闲钱的印度年轻城市消费者，Splendid的核心冰激凌业务一直在稳步增长，而且利润丰厚，但公司目前已拥有 40 多家子公司，其中许多都处于亏损状态。帕尔塔显然一直在试图将这个“现金奶牛”赚的钱投入到无关企业之中，但他的杠杆太大，导致公司现在遇到了流动性危机，很难找到足够资金来支付高额利息、税款和法务费用。公司的净债务与息税折旧及摊销前利润（EBITDA）的比值为7，远远高于4倍的警戒线，还有4000多万卢比贷款很快就要到期。
“普丽雅，很抱歉由我来告诉你这些，但我们必须面对现实，”维贾伊说，“你需要寻找新的资金来源，把公司卖给愿意接手相关债务的买家，或者直接进行资产清算。”
来参加会议时，普丽雅其实还没想好怎么办。因此脱口而出后面这些话时，她自己都很惊讶：“不行，我不想放弃我丈夫的遗产。我能拯救这家公司。如果你们强迫我进行资产清算，那么你们只能拿回很少一部分欠款。给我点时间，我会还清85%的债务。只是我请求你们冻结24个月的利息。”
维贾伊向后靠了靠，问道：“你能给我们点儿时间先讨论一下吗？”普丽雅点了点头，但没有动。这是Splendid的会议室，她不打算出去。维贾伊微笑着示意其他高管和他一起离开会议室。片刻之后他们回来了。维贾伊说：“我们原则上同意你的方案，但是你得准备一份书面计划，还要定期向我们汇报进展。”
送走他们之后，普丽雅在会议桌前坐了下来。她感到自己的内心正腾起一股坚定决心。打开笔记本电脑，她开始向Splendid的25000名员工编辑她作为公司掌门人的第一份备忘录，“亲爱的同事们，”她写道，“Splendid的光荣历史值得我们守护……”
家人的请求
处理完种种令人心碎的事情后，这天本应是个快乐的日子。在帕尔塔去世三个月后，他和普丽雅的小女儿——安嘉莉将于这天迎来自己的婚礼。在普丽雅和大女儿加里玛的注视下，安嘉莉坐在酒店的床上，化妆师正在按照印度传统为她佩戴上十六种不同装饰（该仪式称为“Solah Shringar”）。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姐妹俩警惕地抬起头。“啊，是我们公关公司打来的，”普丽雅说，“想和我聊一下《今日商业》上那篇介绍我们扭亏为盈故事的文章。我知道我说过今天不工作，但我真的要接一下这个电话，因为明天那篇文章就要付印了，我需要确保他们已经掌握全部事实情况。给我一分钟就行……”
突然，安嘉莉站了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加里玛，请把妈妈的电话拿走。”
她姐姐叹了口气，伸手在屏幕上按下了“拒接”。
普丽雅困惑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这会儿安嘉莉已经哭出了声。
“妈妈，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怎么见过你了。我知道你有多想拯救Splendid和爸爸的遗产。但自爸爸去世以后，这些事情就成了你生活的全部。你为这些事情操碎了心。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们能不能不谈公司的事，哪怕就这一次也好。”
普丽雅觉得身体僵住，“我只是想把公司做下去，慰藉你们的父亲……”
“我们明白，妈妈，”加里玛插话道，语气中担忧多过愤怒，“但安嘉莉是对的。只要把公司的资产清算掉，剩下的钱不仅够给你养老，甚至还能给我们还有你的外孙们留下。”加里玛有两个正在上学前班的儿子，而安嘉莉也是早就开玩笑说她打算在蜜月就怀孕。加里玛接着说：“你也没法保证一定能让公司走出危机，而且即便你有这个能力，也得花上很多年时间。你真的想在六十多岁的时候还天天开会，而不是和自己的家人、朋友在一起么？最近你多久才能见一次自己的外孙？跟邻居家阿姨们一起散步了吗？你在好好睡觉吗？我们很担心你的健康。爸爸刚过世，我们不能再失去妈妈了。”现在，她的眼泪也淌了下来。
“我不会有事的，”普丽雅说着，把两个女儿拥入怀中，“别哭了，两个小宝贝。你们说得没错，公司的事不急在这一天，其他日子也是一样。今后我会尽量不再满脑子只想着公司的事。不过你们也不要小瞧自己的老妈。我比你们想象的厉害多了。”说完，她伸出一只胳膊，像健美运动员一样屈臂秀了秀自己胳膊上的肌肉，逗着安嘉莉和加里玛。等她们笑起来时，她拍了拍她们的后背，说道：“好了，现在我们下去吧。别让客人和新郎等太久！”
首席运营官带来的消息
普丽雅坐在她的办公室里，看着眼前的财务文件。在她与帕尔塔40年的婚姻生活中，二人相处的模式始终如一。帕尔塔很有魅力，每个认识他的人都会被他的个性所吸引，他经常带新朋友回家吃饭，和他们一起吃喝玩乐，直到凌晨散场。在客人离开、帕尔塔入睡之后，普丽雅则会和家里的佣人一起打扫卫生。
现在他似乎又给她在Splendid留下了一个烂摊子。那么，驱使她收拾残局的动力是什么呢？是对丈夫的爱？对婚姻的责任？内心的怨恨？还是她想收拾好一切、继续走下去呢？
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来人是在Splendid工作多年的首席运营官——塔斯尼姆·兰瓦拉（Tasneem Rangwala），在帕尔塔任职的最后几年，她的地位日益边缘化（这一现象本应引起普丽雅和董事会的警惕）。塔斯尼姆才华横溢，为人正直，她不会同意帕尔塔借这些高利贷。
但现在，她已经成为了普丽雅的得力助手，帮助普丽雅理清了扭亏为盈的路径，并开始满腔热情地将相关计划付诸实施。二人孜孜不倦地工作，一边出售非核心资产、削减成本、重新谈判债务事宜、精简业务，一边还通过开设新店、更换陈列架、开展宣传活动来重振公司的核心业务，恢复Splendid最受印度人喜爱冰激凌品牌的地位。塔斯尼姆还提出了一些新想法，比如涉足冷链物流（运输温度敏感产品的物流业务），这样不仅能为公司开拓新的收入来源，还有助于解决印度的食物浪费问题。
“现在方便和我一块研究一下最新的财务报表么？”塔斯尼姆问道。
“当然。”普丽雅说，“我们坐沙发上说吧。”
塔斯尼姆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张电子表格。有一些好消息。净债务与EBITDA的比值从7降到了5。收入增加了8%。客户满意度提高了20%。然而，由于扭亏为盈导致成本增加，公司的营业利润率下降了2%，现金储备也在不断减少。
普丽雅叹了口气，回想着加里玛提出的问题：公司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扭亏为盈，公司是否还有可能走出困境？她问道：“塔斯尼姆，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认为我们正在取得缓慢稳步的进展，所以应该继续按既定路线前进。我们还有一些不动产和非核心资产可以出售，只要等待合适的买家即可。我们可以跟那些银行家们谈谈，向他们说明我们的想法，我想他们会看到公司各项业务几乎已经步入正轨，我们很有机会实现你在两年内偿还85%债务的承诺。与此同时，我也在考虑，我们是不是该为冷链项目设计一个宣传方案，组织一场路演，再筹集一些资金。”
此时，普丽雅的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加里玛发来的，短信写道：“今晚你还有空照看孩子吗？我们半小时后就要去吃晚饭了。”
普丽雅看了看表，心里涌起一股负罪感。因为忙着工作，她把时间给忘了，现在必须在10分钟内出发才能按时赶到女儿家。“正在路上！”她赶紧回了条短信，并对塔斯尼姆说：“十分抱歉，塔斯尼姆，我们明天再接着谈可以么？”
“当然可以，”首席运营官答道，“本周晚些时候要和维贾伊会面吗？要不要跟那家有意收购我们科技园的房地产投资信托基金谈谈？然后准备一下竞标方案？”
普丽雅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但还是挤出一丝微笑，回答道：“可以，你来安排吧，谢谢。”
首席运营官离开后，普丽雅匆忙收拾好了桌上的东西，却发现自己正对着相框中帕尔塔的照片愣愣发呆。她意识到，自帕尔塔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流过一滴泪，甚至在安嘉莉的婚礼上也没有流出喜悦的泪水。
“我还在生你的气，但我爱你，也想你，”她对着照片说，喉咙里夹杂着抽泣声，“告诉我，帕尔塔，你想让我怎么做？”
普丽雅是该努力拯救Splendid，还是任其自生自灭？抑或寻找第三条路？
专家意见
查尔斯·里德（Charles Read）GetPayroll总裁兼CEO。
普丽雅面临着一个艰难选择：清算、出售公司（这样可以让她过上相对富裕的生活），或者努力挽救公司（这样会伤了女儿们的心）。
选择破产清算似乎容易一些，但也会产生一系列影响。在印度，破产是一种严重的社会污点，往往会导致当事人受到排挤，职场发展也会受到严重影响。但更重要的是，我感觉拯救公司才是普丽雅真正的使命。为了承担家庭责任或满足社会期望，许多才华横溢的女性会在职业生涯的黄金时期选择退出领导岗位。如果普丽雅离开公司，不仅是她个人的损失，也是整个商业世界的损失。
这并不是说她未来的路会一帆风顺。我在经营公司的过程中也曾经历过丧妻丧女的巨大悲痛。我也深知经营一家资金紧张的企业时面临的压力，更清楚应对这一切困难必须有巨大的力量和韧性。这种情况下，怎么重视自我调适都不为过。比如根据我的经验，普丽雅在帕尔塔的生日和他们的结婚纪念日等日子很可能会觉得很难受，那么在这些日子最好不要去办公室。好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太阳会升起，生活的美好也终将抚平哀伤。
此外，作为一个寡妇，普丽雅也许能为Splendid争取到本来可能无法得到的同情和机会。债权人也是人，对她的处境并非一无所知。出于同情，他们会给予普丽雅更多耐心，使她在拯救公司的过程中占得先机。普丽雅应该定期与他们会面或通话（比如每周或每月一次）。你要与债权人多多沟通，千万不要躲着他们。
最重要的是，普丽雅需要和女儿们把话说开。女儿们可能渴望她成为一个慈祥的祖母，但她似乎更想扮演另一种社会角色。她需要解释清楚，自己已经选择成为那个带领公司走出泥潭的勇士。她深爱她们，会在排灯节、生日和其他特殊日子抽出时间陪伴她们，但现在她的主要精力还是会放在事业上。这并不是说她不爱她们，而是证明了她继承亡夫遗志的力量和决心。
莎拉简·萨切蒂（Sarahjane Sacchetti）Cleo公司商务总监。
普丽雅专心救火、拯救Splendid的壮举固然值得称赞，但也使她忽视了公司治理改革的任务，而这正是让公司重回正轨的最重要一步。
首先要有一份详细的报告，揭露公司误入歧途的根本原因。一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必须得到解决，比如帕尔塔的行为为何无人制衡？首席运营官为何会感到没有发言权？如此一来，她可以为打造一个更透明负责、“无意外”的环境铺平道路。
其次，普丽雅必须避免自己被神化成企业救世主的形象，这种个人崇拜曾让帕尔塔（和 Splendid）误入歧途，一不小心普丽雅也有可能重蹈覆辙。她不应该逞英雄，而是应该投资打造一支强大的团队，设法预防不当行为，努力提高透明度。那些任由魅力型创始人肆意妄为的私营公司往往会成为反面典型，Theranos和 FTX就是很好的例子。
她还应该考虑启用联席首席执行官模式。在我因要照顾患有渐冻症的亲人而不得不从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上退下来时，这种模式给了我很大帮助。我建议她从同行公司中聘请一位联席首席执行官，如此既能带来全新视角，也能淡化围绕帕尔塔形成、同时可能在普丽雅身上再次出现的个人崇拜。虽然这样可能会疏远塔斯尼姆，但也能让组织为应对未来的突发事件和权力过渡做好准备。
最后，对于普丽雅而言，一力扛起复兴Splendid的重担，不仅有损她的健康和家庭关系，还有可能给公司造成伤害。传统观点可能会认为，她应该不惜损害自己的心理健康和家庭关系，也要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但这样做对她来说不可持续，对企业来说也有风险。事实上，在美国，负责承担照看家庭责任的约有70%是女性，在其他国家这一比例甚至更高。通过重塑高管团队，推行可持续管理模式，可以帮助所有高管（不仅是女性高管）平衡各方利益，打造一家面向未来的企业。如此或许更有助于帮助Splendid保持长期成功。
玛丽亚·雷克斯·苏吉塔是印度蒂鲁内韦利圣泽维尔自治学院泽维尔工商管理学院（XIBA）金融与人力资源助理教授。
玛丽亚·雷克斯·苏吉塔（C. Maria Rex Sugirtha）| 文
梁宇 | 译 孙燕 | 校 时青靖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