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我在深圳机场候机时阅读了《从“流浪”到“深耕”：2025，中国企业出海需要战略升维》，引发了一些思考，特致信交流。
“深耕”建议不妥。文章建议中国企业将出海策略从“流浪式”转向“深耕”，以应对美国产业政策的转型和全球贸易摩擦，并借此建立全球价值链，以适应多极化的世界贸易格局。我认为提出此建议的作者对当前全球政治经济变化、可能形成的新贸易格局，以及中资企业出海的现实需求与风险的认识都存在不足。
关税政策的政治本质。文章简单地将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政策解读为支持美国产业政策转向，忽略了其背后的深层政治动机。特朗普政府推行高关税政策，不仅意在迫使制造业回流、创造就业机会，还希望借此增加联邦政府的财政收入，以兑现其经济增长、减税以及降低财政赤字等竞选承诺。特朗普不顾关税是由美国消费者买单，是一种间接的消费税的事实，却从争取选民的政治目标出发，将其宣布全球关税日称为“解放日”，称其实施的对等关税政策使美国与其他国家处于对等地位，保护了美国不被其他的国家占便宜，一再坚持关税由向美出口的国家支付，关税增加了美国政府的财政收入。这种高度政治化的经济政策势必导致二战后建立的全球贸易与投资体系及美元主导的结算机制逐渐瓦解，催生新的全球贸易与投资格局。
动荡的转型。二战以后形成的全球供应链和价值链不包含美国制造业回归和美国的对等关税政策。美国制造业回归和存续也不可能建立在替代进口，只服务于国内市场的基础之上。美国制造业的存续依赖出口。然而美国的对等关税保护政策不能为美国的制造业和服务业打开国外市场。美国还将使用其他政策工具支持其产品和服务出口，保护美元作为贸易结算和储备货币的地位。转型充满不确定性。
双边与多边贸易结构的形成。未来的世界贸易格局将建立在双边和多边协议基础之上。这种贸易结构的形成，根本原因在于中国经济规模的迅速扩大，撼动了美国长期以来单边主导世界贸易体系和以美元为结算货币的地位。中美之间的冲突不可调和，其他国家为了避免陷入选边站队的困境，将不得不寻求双边和多边贸易安排。如果这一趋势成为共识，文章所引用的基于过去贸易结构的传统理论，如全球价值链理论，已不再适用于新的贸易环境。
中国企业出海。中国改革开放以来推行的“技术换市场”和“出口驱动”的非关税贸易保护政策推动了制造业产能急剧扩张，部分产业甚至占据全球70%-90%的产能。这些产业的企业出海，是为产能寻找市场。此外，中国企业出海也包含了资源获取、技术与品牌获取、渠道收购、服务能力和研发能力收购，以及国际工程建设等多重目标，具体方式包括跨境建厂、企业并购、合资合作等。中国企业出海行为逐利而动、随机应变，专注短期利益，这在动荡和不确定的国际环境下，是企业规避风险最有效的策略。事实上，像长虹等尝试长期布局却失败的案例不少，而随机应变、跟随订单的企业反而屡见不鲜。
慎用贸易理论。文章所依赖的逻辑是建立在基于过往实践的贸易理论，如全球价值链和产业链。在未来以双边和多边贸易为主的新格局下，采用过去的贸易理论必然会导致误判和误导。
——Xiao We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