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正在积极应对气候变化。他们在沿海设施周围修建防波堤、将仓库迁离洪水多发区、提高供应链库存水平，从而加强自身抵御气候变化冲击的能力。然而，许多企业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气候变化还会威胁员工健康。
员工是组织最宝贵的资产，其身心健康却面临日益加剧的气候相关风险的威胁，如山火、极端高温、飓风、洪水、新发疾病等。据估计，约有四成中青年劳动者从事的职业面临较高的气候相关健康风险。气候危机已导致员工在极端高温热浪中失去生命，空气质量变差和“生态焦虑”（一种在面对环境灾难时产生的恐惧与无望感）致使员工投入度下降。随着气候变化产生的影响开始凸显，更为复杂的风险将不断显现。例如，多项研究表明，即便只是短期暴露在山火烟雾或极端高温中，劳动者的注意力和整体认知表现都会显著下降。
气候变化对员工健康影响巨大。有研究估计，在美国，每年因气候变化带来的直接医疗成本就已超8 000亿美元。这种威胁还会冲击企业财务：雇主需承担更高的医疗保障成本（如哮喘、心理健康、慢性疾病等相关费用）；气候变化导致员工健康状况不佳、员工投入度降低、生产力下降，从而使绩效下滑、伤残支出上升、劳动力供应减少。据估算，极端高温等气候事件每年已致使美国损失约25亿工时、全球损失约4 900亿工时。
作为少数从商业视角研究气候变化、试图探索企业最佳实践的学者，我从公共部门和私营部门两方面总结经验，汇总出五项关键预防措施，可助力组织为即将到来的挑战做好准备。
开展气候变化与员工健康评估
企业需要了解员工在哪些方面最易受气候变化影响。气候变化与健康评估的方式会因企业和行业而异，但大体包括以下几个步骤。
绘制风险图谱，明确影响程度。绘制图谱时既要考虑企业实物资产面临的风险，也要考虑员工健康与安全面临的风险，因为这两类风险往往会有所重叠。例如，若一家企业在某地的财产和设备因海平面上升或飓风来袭而面临威胁，那么该地区的员工也可能面临健康、安全和住房方面的威胁（该策略在需要具体战术时同样有效：一家拥有完善设备故障应急预案的企业可以根据需要调整预案，重点关注极端天气事件期间员工的疏散与沟通）。
另外，对于规模较大、分布较广的企业，还需要结合其他因素对风险做细分，例如地域差异（本地风险、全国性风险和国际层面的风险），所属行业（采矿、建筑等属于高危行业，零售银行、会计等属于低危行业），以及该地区气候历史（如沿海灾害频发地区或山火易发地区）。
确定长期跟踪工具。各企业，尤其是大型企业，已经开始使用气候风险分析等工具（由保险公司、咨询公司和投资机构开发）来评估潜在损失了，还会绘制热力图来识别气候变化给实物资产带来的长期风险。这些工具的使用也可以扩展到员工层面，企业可以通过即时调查、幸福感评分、情绪技术分析、医疗与福利数据来跟踪员工的态度、身心健康、投入度以及整体健康和安全状况。
花旗集团（Citigroup）提供了良好示范，他们利用热力图来了解气候变化对其投资组合和员工的影响，包括对员工生产力和安全通勤能力的影响，并建立了预测模型，评估未来若遇到更严重的高温热浪、洪水等气候事件会对业务和员工造成怎样的冲击，从而更充分地做好应对准备。除了应用于花旗集团自身管理，该模型还被延伸应用到企业客户和公共部门的投资组合中，这或许会带来内部（员工）和外部（客户及资产管理）两方面的收益。
对中小企业而言，在内部开发这样的评估体系可能挑战过大，因而可以寻求专业外部咨询机构的帮助，或者采购成熟的、能够满足企业特定需求的第三方解决方案，从而填补风险评估工具的空缺。
识别隐性风险。在开展这些评估时，要切记气候变化可能会带来隐性风险，这种影响并不会立即体现在财务报表上。例如，它可能会削弱企业在DEI（多元化、公平与包容性）等重要的非财务领域的目标。许多弱势群体会首当其冲承受气候变化带来的职业风险，而且气候变化还可能进一步拉大既有差距，加剧贫困、种族歧视和心理压力等。
开发并部署早期预警系统
在气候变化与员工健康问题上，即时信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预防远比事后应对有效。例如，提前通过邮件、短信或应用推送空气质量预警，可以保护身患慢性病（如哮喘）员工的健康。就像企业为紧急安全威胁建立预警系统一样，面对日益严峻的公共健康风险，也需要建立类似的早期预警系统。
谷歌就建立了这样的系统。2020年，谷歌CEO桑达尔•皮查伊（Sundar Pichai）宣布员工可选择加入由全球安全与韧性服务团队（Global Security and Resilience Services, 简称GSRS）运行的应急通知系统，该系统可追踪员工所在位置，跟踪并联络各地区受各类健康、气候和安全风险影响的员工，为其提供指导与支持；在出现空气质量差、需要撤离及停电的情况时，GSRS团队还会给员工发送应对提示。2023年山火蔓延期间，谷歌就建议员工采取个人安全保护措施，比如居家办公，减少户外暴露。
然而，对于全球布局复杂的企业来说，在同时面临多重气候相关健康风险的情况下，上述应对方式实施起来难度较大。例如，夏季极端高温会与山火并发；又如，若企业在南北半球都有业务，就需要同时应对澳大利亚山火季与欧洲的洪水季。要想解决这个问题，企业应考虑重新利用其疫情指挥中心和跨部门协作机制。企业可以调动安全、人力资源、传播等部门协同领导早期预警系统建设，并由专人统一负责监督与部署。
不过，必须谨慎处理数据隐私，在涉及地理位置与健康数据时尤为如此，因为随着时间推移，可能会出现数据隐私问题。企业应像对待其他员工监控系统一样，对早期预警系统采取严格的态度，合乎道德地采集和使用数据。企业需坚持公开透明、在适当情况下让员工自愿选择、数据最小化、采用完善的安全协议等关键原则，这对建立信任、确保负责任地使用员工信息至关重要。
向公共部门学习并建立合作
虽然已有少数私营企业走在前列，开始识别并降低气候变化给员工健康带来的风险，但在这方面领先的组织通常属于公共部门，私营企业完全可以借鉴其经验。例如，私营企业可按需调整公共部门的行动框架；学习公共部门经过验证和深入研究的数据、试点项目与案例；通过合作来引入适合自己的专业知识与建议。
借鉴公共部门行动框架。公共部门为帮助各群体应对气候风险开发的若干资源，企业完全可以加以调整利用。例如，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enters for Disease Control and Prevention, 简称CDC）设立了“建立应对气候变化的韧性”（Building Resilience Against Climate Effects，简称BRACE）框架，用于指导公共卫生部门预测气候影响及相关健康威胁，并实行保护弱势群体的干预措施。虽然该框架是为公共卫生部门的官员准备的，但也可以成为企业气候变化应对方案的基础。这并非私营企业首次借鉴公共部门方案——新冠疫情期间，许多组织就曾将公共卫生工具应用于自己的健康、安全与福利策略之中。
学习公共部门的数据、试点项目与案例。在采纳员工健康策略之前，需要收集评估有关信息，以了解能否在切实帮助员工的同时兼顾财务可行性。另外，这些信息也有助于说服企业利益相关方，在气候风险背景下投资于员工健康有可观回报。
当然，私营部门提供的一些数据也印证了这一论点。例如，针对雇主职业健康与安全支出的研究显示，在制造业、交通运输业和建筑业，这类支出的平均投资收益率在1.24倍到2.14倍之间——这些行业恰好也是受气候与健康风险影响最大的行业，即便没有将声誉风险和品牌风险等更广泛的因素考虑在内，这一结论仍然成立。
许多与气候变化和健康相关的、已证明具有长期、可持续投资回报的试点项目都来自公共部门，这为私营企业提供了重要借鉴。例如，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关注热应激”项目（Heat Stress Awareness Program）就带来了可观的财务收益，该项目使市政工人的高温疾病发生率降低了91%，同时减轻了病情严重程度，还将相关工伤赔偿的成本中位数减少了一半。另外，美国科罗拉多州公共部门的数据显示，98家地方政府机构推广的防晒措施，被认为是一种“合理的员工人均成本”，其效果与其他常见的工作场所健康干预措施相当。这些措施包括：对管理人员进行防晒实践培训、制定工作场所政策和开展评估的一整套措施，以及给员工分发资料（如防晒教育卡片和防晒霜折扣券）。
与公共部门建立合作。在保护员工免受气候变化相关风险的影响时，企业不必单打独斗。与医院或公共卫生机构的专家合作，可以在制定有效的长期策略时得到专业知识与指导。这类合作能帮助企业处理方案中的关键细节，从确定最有效的方法、评估长期成本，到判断哪些措施切实可行以及如何确保方案的可持续性，面面俱到。同时，这也向员工及其他群体传递出有力信号：企业正在将人的健康福祉放在首位，并采取切实行动应对未来挑战。
例如，2023 年，美国联合包裹运送服务公司（UPS）就因极端高温面临巨大挑战：100多名员工因高温相关疾病而送医治疗，还有一人不幸去世。在员工强烈呼吁及工会协商的推动下，UPS联合公共部门专家（包括顶尖的高温安全问题专家）共同开展了名为“整装待发（Recharge）”的全面高温管理项目。UPS与康涅狄格大学科雷•斯特林格研究所（Korey Stringer Institute, 简称KSI）、佳得乐运动科学研究院（Gatorade Sports Science Institute），以及专研凉感面料的MISSION公司合作，为快递员配备降温装备，并在货车和各类设施中安装风扇。另外，UPS还为员工增加了冰块、饮用水和电解质饮料供应，用于补充水分。这种由专家主导的解决方案，凸显了UPS在气候变化挑战中对员工安全的承诺。
又如，达美航空（Delta Air Lines）近期因乘客出现高温相关疾病而受到审查。制定高温健康行动方案不仅关系到员工安全，也关系到客户安全。对此，达美航空在康涅狄格大学KSI的支持下，正在起草高温政策和热应激管理方案的书面文件，内容涵盖“高温安全实践与教育，以及针对劳力型热射病和其他医疗紧急情况的行动计划”。
切勿忽视心理健康
管理者还需要缓解员工的心理压力（包括气候焦虑），这是企业应对气候变化风险的重要方面。超过三分之二的美国人有气候焦虑或生态焦虑，年轻员工出现此类焦虑的风险更高。近期一项针对16岁至25岁人群的调查发现，高达45%的受访者表示对气候问题的担忧会影响正常生活。
美国心理学会（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的报告显示，由气候变化引发的天气事件（如洪水和干旱）与抑郁、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等心理疾病的关联度越来越高。人们面临的心理风险有大有小，轻则出现轻度压力和失眠，重则出现高风险行为（如饮酒增加），这会带来大范围的长期影响，损害整体健康。
令人惊讶的是，即便只有部分员工的身体健康在某一时刻因具体气候事件受到影响，整个员工群体也会感受到气候变化对心理健康的冲击。例如，加州山火虽然只对当地员工的家庭和社区造成了直接影响，但其他地区的同事在努力应对气候危机广泛影响的同时，也会焦虑加重、倍感压力，担心同事的安危。其后果包括伴随内疚、愤怒和羞耻感的气候焦虑（进而导致情绪和行为发生变化），甚至是所谓的“乡痛症”（solastalgia，因环境变化引发的情绪困扰、无力感与失控感）。
员工心理健康问题对企业影响巨大，表现为生产力下降、效率降低以及健康相关支出增加。因此，企业必须以谨慎、全面的态度应对由气候变化引起的心理健康挑战。根据我在零售银行、电信等不同行业的工作经验，雇主应对气候焦虑或生态焦虑时采取的策略不尽相同，包括将生态焦虑与悲伤纳入企业整体心理健康框架，并开展专门的活动来关注并解决员工的生态焦虑。
公共部门既有的心理健康手册尤其有价值，该手册为企业提供了可根据自身需求调整的现成路线图。例如，加拿大职业健康安全中心（Canadian Centre for Occupational Health and Safety）发布了《气候变化对工作场所的影响》（Climate Change: Workplace Impact）报告，阐述了气候变化带来的直接、间接及社会层面的心理影响，并提出了解决方案。另有雇主参照世界经济论坛提出的方法，为员工及其家属介绍了针对性应对策略，包括问题应对（通过积极行动应对气候变化）、情绪应对（管理由气候变化引起的负面情绪），以及意义应对（在管理负面情绪的同时，通过应对气候变化来促进希望等积极情绪）。
坦诚沟通
领导者需要公开与员工沟通气候变化可能给健康和福祉带来的影响。这可以是大范围沟通（例如面向全体员工开展有关极端天气或气候焦虑的对话），也可以只针对面临特定健康风险的某个员工群体（例如位于洪水多发区的员工，又或者是更容易受常态化极端气候影响的户外工作人员）。沟通时必须本着同理心，承认气候变化可能会加剧既有的健康不平等状况。管理者应该承诺寻找解决方案，避免传递那些在无意中凸显社会经济差距的信息。比如，一位高管在市政厅讲话时谈到了烟雾污染，称自己为家庭办公室添置了高效过滤器系统，但许多听众很可能无力负担如此昂贵的设备，这样的表述就容易让人产生不公平感。
这位高管应该先强调公司为保护所有员工所采取的行动。以谷歌CEO皮查伊为例，在加州山火肆虐期间，他在与员工沟通并提供建议时就强调，公司通过前文所述的全球安全与韧性服务团队（GSRS）采取行动，为员工安全与福祉做出积极努力。他分享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让沟通变得更加亲切、更让人感同身受：“和许多旧金山湾区的谷歌员工一样，我今天一走出家门就闻到了大火带来的烟味。”他还表达了真切的同情：“加州和科罗拉多州的大火已经迫使成千上万名居民流离失所，我们的心与受影响的谷歌员工同在。”这种即时、真实的沟通风格，为后续行动和沟通搭建起坚实平台。
当然，对员工进行气候与健康风险教育不能只依赖高层领导。人力资源部门也要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可通过书面材料、线上研讨会等方式，展开教育活动。我曾合作过的一家企业就举办过“联结健康、环境与福祉”系列活动。此外，气候健康与安全也应纳入员工入职流程，保证所有员工从入职起就了解相关情况。
管理者在与外部利益相关者说明企业为保护员工健康所采取的行动时，也应本着透明原则。企业的可持续发展报告，甚至是给股东的10-K报告都是合理的沟通载体。然而，目前企业之间缺乏统一的报告标准。我的团队——克利夫兰诊所（Cleveland Clinic）全球企业咨询团队——在查看美国百强企业的可持续发展报告时发现，健康与安全相关披露存在严重的不一致，特别是在减轻气候变化相关健康风险方面。例如，很少有企业在报告中提供量化数据，很多企业还缺乏年度对比信息。非标准化披露不仅阻碍投资者和公众评估单个企业、比对同类企业，企业自身也无法看到其他组织探索推广最佳实践的经验。
值得注意的是，国际制造商麦格纳（Magna）发布的报告以简单易懂的方式全面披露了气候与员工健康风险，为各企业提供了范例。麦格纳的可持续发展报告专门设有气候变化、健康与操作注意事项的章节，对一系列气候相关危险行为进行了评估，并将企业全球业务布局和已识别出的风险区进行比对。同时，该报告还概述了在发生气候事件时，企业将员工安全和福祉置于首位的积极做法，例如进行健康评估和启动全球风险缓解方案。
如果更多企业能在可持续报告中采用类似做法，将气候变化与员工健康内容纳入其中，就能吸引新的、注重员工福祉与可持续发展的客户与投资者。这种做法也有助于吸引人才、减少人才流失。霍尼韦尔（Honeywell）进行的一项全球研究就表明，若雇主不能提供健康的室内环境，会有六成员工选择离职。
另外，对报告披露的要求也越发严格。例如，欧洲的《企业可持续发展报告指令》（Corporate Sustainability Reporting Directive, 简称CSRD）已于2024年生效，首份报告将于2025年提交。该指令要求企业披露其可持续发展实践数据，包括向价值链企业提出披露员工健康与福祉的要求。这为所有企业，尤其是有全球业务的跨国企业，提供了额外推动力，促使其尽快行动。
应对气候变化与保障员工健康是当今企业管理者的重大机遇。这类行动不仅造福员工个人，还能减轻公共卫生系统的压力，并为企业带来更强劲的财务表现。对员工、公共部门和企业而言，这种“三赢”局面毋庸置疑。
尽管收益明确，组织在落实全面的气候与健康策略时仍然面临挑战。如何在短期支出与长期回报之间取得平衡，在面临各种风险时如何确定优先应对事项，以及如何确保跨部门协作，都是企业可能遇到的难题。正因如此，才需要有远见和魄力的管理者识别能产生积极影响的契机，全力推动能够保障员工和企业健康未来的解决方案。
塔利娅·瓦利是医学博士，在美国克利夫兰诊所全球企业咨询部任主任医师，同时还是临床医生兼企业可持续发展洞察负责人。
塔利娅·瓦利（Talia Varley）| 文 ChatGPT | 初译 武晞羽 | 译校 廖琦菁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