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源于18世纪的西方工业革命,打破了农耕社会的格局,开启了人类朝九晚五,围绕机器和工厂每周工作5天的生活。如今,距离18世纪已过去300多年,我们在技术领域的发展令人惊叹,拥有了智能城市、虚拟实境、比特币平均寿命也比当时翻了一番,但我们对待工作和人生的态度却大大落后于技术发展,仍然带有深刻的工业时代烙印,社会常规仍沿袭彼时的制度,思维模式也囿于过去的框架。
以“人口老龄化”为例。老龄社会一度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最近有数据称,日本社会的老龄人口已占总人口近40%,劳动力短缺,很多老年人70岁还在工作。对这一问题,多数社会的重点都放在养老、医疗等问题上,很少有人从另一个侧面来看待它——我们不仅仅越来越老,也活得越来越久。更加长寿成为人类的新状态,你是否意识到自己应该为这样的状态早做准备,重新规划人生?
《百岁人生》(The 100-Year Life: Living and Working in an Age of Longevity,暂译名)一书针对这一问题,从独特角度解读了长寿对未来生活的影响,分析了新状态下人类将面临的新问题,以及如何为更长更多变的人生提前做好准备。《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在伦敦采访了该书的作者之一、伦敦商学院经济学教授安德鲁·斯科特(Andrew Scott),就很多有趣的问题与他进行了对谈。
HBR中文版:最初为什么想要研究“百岁人生”这一话题?
安德鲁·斯科特:作为一名微观经济学家,我时刻关注着未来的趋势。而琳达(Lynda Gratton,该书另一位作者)则关注未来的工作和组织行为。我们发现,人们对“老龄化”这个概念理解并不准确。大家都知道人口平均寿命在增长,但重点都放在老化上,忽略了长寿这个角度:人类并非年纪越来越大,而是活得越来越久。
此外,作为一位父亲,我感到了明显的代际差异,孩子这代人和我们行为明显不同,这和人类预期寿命越来越长有关。因此我们必须对这个话题有所了解。不做好准备,我们无法活得更久。
HBR中文版:你们的书中数据大多来自西方,长寿是全球性现象吗?
安德鲁·斯科特:是的,我们可以在全球看到这样的迹象。书中重点关注西方的原因是,富裕国家的人类预期寿命更长,未来大概是100岁。中国发展得也非常快,和30年前相比,现在已经达到70岁-75岁。而富有阶层的中国人,他们的孩子也许会活到90岁左右。
这是全球性的问题,但发达国家会率先面对,中国正在经历巨大转变,这个问题将会更加严重。以后会出现更多四代同堂的情况,引发一系列社会问题。
HBR中文版:这种趋势在全球范围内带来了什么样的行为变化和社会变化?
安德鲁·斯科特:对不同年龄段的人影响不同。比如50岁左右的人,也许还要再工作整整20年的时间,你要考虑自己需要什么样的技能、做什么工作?强度如何?
而20岁左右的人,知道人生还长,倾向于晚些做某些事,比如结婚。美国在20世纪60年代的时候,一半人会选择在21岁结婚,现在一半人在29岁结婚。结婚生子被称作“完全成年”,现在这个年龄推迟了,这是非常重大的转变。
20世纪初,我们没有“青少年”这个概念,到了中期才出现。而现在出现一种新阶段:18-30岁之间,不属于青少年,但也没有完全成年。这些人没结婚、没有房产、没有孩子、享受生活,保持选择的开放性、尝试不同的事、寻找自我。这些变化都是应对长寿很自然的选择。在重塑新的社会规范之前,因为无法复制父母的做法,我们也许会感到茫然无措。但很快会找到新的规律。
其实很好理解,70年的人生和100年的人生相比,就像10英里和50英里的比赛。10英里竞赛你会很快跑到1英里,50英里则不是。所以和上一代相比,这代人不喜欢承诺,而是保持选择的开放性。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为“可能性”投资。如果寿命更长,有选择成为一件重要且有价值的事情。
HBR中文版:传统人生分为“三段式”,你认为未来三段式的人生将会被“多段式”人生取代?
安德鲁·斯科特:是的。现在西方的法定退休年龄是65岁,但如果我们能活到100岁,除非你有很多钱,否则很难在65岁退休。第一种解决办法是延长工作年限,但一刻不停地工作60年太辛苦,不是好方法。所以我们认为,现在应该有“多阶段职业”的概念,不是一项工作干到老,而是将人生分割成不同阶段。
这种多段式人生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在某个时刻你对做了30几年的职业感到厌倦,想换个工作。或者你本人不想改变,但行业被颠覆了。无论主动还是被动改变,我们都须学习新技能、构建新的人际网络、展开新职业。
第二种情况是,有些人在人生不同阶段希望实现不同的平衡,比如某些年龄段我们工作的目的只是为了钱,须供房或攒养老金。几年后,你可能想放缓节奏,不想那么忙了——我们称其为“探索阶段”。休息一下,去旅行等等,18岁、30岁、50岁去做都行。还有一个阶段我们称为“独立生产者(independent producer)”,有点像创业。但不一定要开创新事业,也许只是做些事情,赚点足够应付日常开销的收入。在西方,我们看到很多人在20岁和60岁左右都有这样的阶段。类似“快闪店铺”和“零工经济”。

HBR中文版:但从职业角度讲,我们仍然需要较长时间积累工作经验和获得财务保障,以便获得更大发展,如何调节这两种需求?
安德鲁·斯科特: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百岁人生,我们将拥有更长的职业生涯。如果你活到75岁,工作到60岁退休,大学学的东西可能还能够适应现实需要。但如果你活到100岁,工作到80岁,技术已经发生了改变,20多岁时在大学学到的东西不可能还符合现实需求,所以要重回学校接受教育。可能你要在50岁时专门花2-3年的时间全职学习,或者通过夜校或网上课程学习。
另外,财务保障固然重要,但还有三种无形资产对长寿也至关重要。一种是生产性资产(productive assets),也就是你的知识和技能;第二种是你的生命力资产(vitality assets),精神与身体健康、社会关系和友谊。第三是转型资产(transformational assets),也就是应对变化的能力。
一生中,我们要投资这三种资产,在“三段式”人生中,我们会集中在早年投资生产性资产,而在多段式人生中,人生充满变化。转变是非常困难的过程,想要更好地应对它,须利用好休闲时间(recreation),英文里这个词的意思是再创造,你要在休闲的同时再创造。可以投资技能、社交圈或友谊等等,为改变做好准备。
HBR中文版:可否详细说一下转型资产具体指什么?
安德鲁·斯科特:在三段式的人生中,因为我们无须经历太多变动,应对变动的能力相对没有那么重要。大家人生的变动都发生在差不多的时期,步伐一致。这种一致性是很强的社会压力。不跟上步伐,会遭到异样眼光。比如,如果你在30岁忽然要休息一年,会遭到质疑。
但如果这一生要经历很多变动,我们就要学会擅长应对。变动会令人感到不舒服,人类学家用“阈限”(liminality)来形容改变的过程:在改变的中间时刻,你既非过去的状态,也不是将要达到的状态,这个阶段令人恐慌。那么,该如何支持自己完成这个过程呢?
答案是“返老还童(juvenescence)”,也就是以年轻的方式变老。相比成年人,青少年更适应变化,更灵活。因此,作为成年人,想更好地应对改变,要在成年生活中保有一些青少年的特质——更具玩乐精神和创造性。
此外,还要积极地和有别于自己的人交往,拥有一个这样的社交圈。随着年纪渐长,我们身边的朋友和熟人都和自己很像,这会带来问题。因为这样一来,我们该从哪里获得新想法呢?如果身边的人都和我一样,我会缺乏改变的动力。因此,想要更好地适应转变,就要让自己去接触更广阔的社交圈和不同的想法。这会令人不适,但却必须要做。
不同文化,对待一致性的态度也截然不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也许还须应对某些文化挑战。西方男性尤其不擅长应对转变,因为他们的生活相对固化。而西方女性因为要工作、结婚生子、重回职场等,所以在转变面前适应力更强。
HBR中文版:对女性来说,因生育被迫退出职场的情况是否也会因寿命延长出现新契机?
安德鲁·斯科特:这个问题分两个方面。无论寿命如何延长,女性生育的最佳年龄仍然没有改变。即使采用冷冻卵子等方式,对职业发展仍有影响。但是,长寿对女性的职业规划总的来说是件好事,因为如果人类成年生活的大部分时间不是关于孩子,而是关于我们自己的生活,更容易获得发展和成功。
比如我要工作到65岁,在30-40岁间花10年养育孩子,会对职业有很大的影响。但是如果我40岁,还有另外30年时间工作,情况就不同了,我会有时间复原和追赶。因此,如果我们在孩子出生后的职业生涯更久,会对女性更有利。
此外,现在的工作结构基本上是全职居多,兼职不像正经工作。但在多段式人生中,有某个阶段,无论男女可能都会选择兼职,工作过程会比较灵活。兼职的污名也会减少,改变工作构成会让我们有更灵活的选择。更长的工作时间给予女性更多时间从生育中恢复,而灵活的工作形式又让他们能够结合工作和养育孩子。
当然长寿对女性职业也有不好的影响,主要是很可能面临四代同堂的情况。四代同堂包括了曾祖父母。那么问题来了,如果祖父母健康,他们会帮忙照顾孩子吗?谁来照顾曾祖父母呢?有一种危险的情况是,家中的母亲要照顾所有人,这样将会很糟糕,因为人太多了,负担很重。这将对女性职业和生活平衡带来更艰巨的挑战。
HBR中文版:你认为拒绝改变的人会面临什么风险?
安德鲁·斯科特:这取决于你的年纪。如果你才16岁,已经开始工作,那么(拒绝改变)情况不妙,因为你的技能很快会过时。我最担心西方40-45岁的人。他们大概觉得自己60岁就会退休,但可能要工作到70岁,还有25年的时间,却缺乏技能准备。他们可能会面临被时代淘汰,工资、名望不断下降的情况,晚景凄凉。
中年人不提前计划,就会遭殃。因为你到后来会没有存款,须终生不断工作。如果不懂得投资健康,也可能活不到100岁。而那些教育程度和收入较高,更擅长做长远计划的人,也许会过得更好。
但问题是人类喜欢短期收益,难以放眼长远。当活得更久的时候,计划就变得更加重要,这需要自律和自控精神。
HBR中文版:投资计划是否也需要相应调整?
安德鲁·斯科特:是的,要活得更久,每个人都须比过去存更多的钱。在三段式人生中,我们总认为变老就是人生终点,只须想如何花养老金。但在多阶段人生中,你会在更早的时间因不同原因用到钱,所以这不是关于人生终点的计划,而是人生计划。你要为自己进行再教育和获得新证书、旅行、尝试不同事情攒钱,制定更复杂的财务计划。
而且不能只关注财务状况,资产包括你的金钱、技能、人际关系、身心健康,应对改变的能力等,要全面投资。也许不是同时投资,但要分阶段,哪一阶段关于教育,哪一阶段为了赚钱,哪一阶段为了关系和家庭。其中涉及很多变化和转变。
HBR中文版:也有历史学家认为,人类发展到现在和远古时期相比,拥有了更长的寿命,更好的科技,却出现了更多的问题和焦虑,您提到的百岁人生似乎也比现在更加辛苦,更长的寿命真的好吗?
安德鲁·斯科特:这个问题非常好。我网站上有一个关于人生满意度的曲线图(life time satisfaction)。人最不幸福的时候是在三段式人生的第二阶段。也就是为了赚钱努力工作的时候。此时你没有投资生产性资产,也没有投资健康和人际关系。但我们为了供养子女,供房,攒养老金等努力工作。在这个阶段,虽然钱的数量在上涨,但其他的东西都在下降。因此,如果我们活得更久,只是延长了第二个阶段,那就太惨了。因为这段时间我们最不开心。所以我们要有多阶段人生,中间给自己留出休息时间,不要让每段职业生涯都是为了钱而工作。如果不这样做,人生将变得非常残酷。
对于解决方法我还是很乐观的,认为社会最终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有很大的机会来让人生变得更加精彩。
我认为在百岁人生中,两件事会很有趣,第一,在较短的人生中,你的出身和起点非常重要。但在百岁人生中,你也许可以跨越出身,更有机会摆脱阶级。这让你的人生更有自主性。
第二,在三段式人生中,一个人往往一辈子在某个行业工作。而我的孩子将拥有很多不同职业,他们退休的时候,不会说自己是某个行业的人,定义他们职业的,将会是贯穿始终的某种价值。这将是百岁人生给予我们最丰富的游戏——多阶段人生。说到这里有点佛教意味了,我们要思考是什么价值构成了我的人生?当你的人生经历更多转变的时候,才可以更好地打造自己的一生。生命的意义不再仅仅关于家庭、孩子,而是关于自己,最大的价值是定义人生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是一种挑战。(李剑| 编辑)
安德鲁·斯科特(Andrew Scott)是伦敦商学院经济学教授,《百岁人生》(The 100-Year Life: Living and Working in an Age of Longevity,暂译名)作者之一,该书从独特角度解读了长寿对未来生活的影响,分析了新状态下人类将面临的新问题,以及如何为更长更多变的人生提前做好准备。
牛文静是《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驻伦敦高级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