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工智能

在我的女儿艾米丽大概三岁的一天,我正在开车,她在安全座椅上嘀咕着什么。我不太记得当时的具体情况,不过我记得那时艾米丽说:“我说的只是自己的想法。你知道,就像这句话从脑袋里冒出来那样。”

我看着后视镜,看到她的小手在凌乱的金色马尾辫旁边挥舞着,想必就是辫子底下那颗小脑袋里面冒出了这些话。我笑着说:“我明白!”

我经常想到这件事,不仅因为可爱,还因为这件事使我想到大脑有多么神奇。为什么我不记得之前或之后的任何细节,却仍然能像看高清视频一样清晰地看到当时那一刻?我知道脑袋里不会冒出语句,但我为什么明白她的意思?为什么我连想都没想就笑了?一个还在学步的孩子如何能引用笛卡尔二元论中的一个概念——思想可以发生在体外?

新一代神经科学的科普作家让人们对大脑的博大精深有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其中一部分问题已经有了答案,或至少有了一些理论解释。

作为接受过专业训练的记者,我对科普写作持怀疑态度,特别是大脑科学方面。除了在其他领域比较严谨的应用(例如领导力、人事管理和育儿)之外,这个领域还有更多用胡编乱造来博人眼球的所谓“研究”,煞有介事地引用fMRI扫描,用伪科学解释各种事情,从“金钱为何像可卡因一样让人上瘾”,到“人为什么会像爱妈妈一样爱苹果手机”。

神经精神病学家、《寻找心灵》(Searching for the Mind)博客作者乔恩·李尔夫(Jon Lieff)提供了一个应用神经科学的好例子。尽管其他人错误地宣称可以通过观察大脑中的血液流动状况判断优秀领导者,乔恩却大胆地说出:“当前的科学无法解释主观体验,甚至没有对于意识的充分定义”。

凭借最新的研究,一批新作家正跟随乔恩,以严谨审慎的方式将大脑科学普及给大众。例如大卫·伊格尔曼(David Eagleman),他是科学与法律中心负责人、斯坦福大学兼职教授、Neosensory的CEO,出版了《探索千变万化的大脑》(Livewired: The Inside Story of the Ever-Changing Brain)一书。他对科学有正确的认识,还让我们这些不愿研究血液动力学反应功能的人都能读懂,彻底颠覆了我们对大脑活动过程的基本认识。以往流行的是用左右(20世纪90年代很多这种说法)、快慢、上下楼之类的概念来比喻大脑功能,而他告诉我们:大脑就像一个国家里的公民,彼此建立友谊、婚姻、邻里之情、政党、仇恨和社交网络。将大脑想象成一个由数万亿个相互紧密联系的生物组成的居住社区……一种神秘的计算材料,一种鲜活的三维织物,能改变、反应和自我调整以将效率最大化。

他表示,这种器官的精妙之处在于它有能力完全改变自己,不像手臂肌肉那样只能生长或萎缩。我们的大脑不是结构或冲动的奴隶,而是一个富有活力和适应能力的社区——这个可爱的想法令人兴奋。伊格尔曼避免使用“神经可塑性”一词(这个词带有变形为一种新模式的意思,但大脑不会这样),强调的是重新布局和改造。这种重新布局始终在以惊人的速度进行,并可能引起生理变化。例如,伊格尔曼指出小提琴家伊萨克·帕尔曼(Itzhak Perlman)的大脑上有一个Ω形的凸起,而你没有(除非你也是音乐大师)。缺乏神经刺激的动物,神经元萎缩成了细枝,而生活在丰富环境中的动物的神经则茂密得像灌木丛。

麻省理工学院开放式学习负责人桑杰·萨尔玛(Sanjay Sarma)和自然科学作家卢克·尤关多(Luke Yoquinto)在《学会把握:改变我们学习方式的科学》(Grasp: The Science Transforming How We Learn)一书中分享了他们对大脑的乐观看法,并以此主张一种不同的学习方法。比如,神经科学研究已经揭示了大脑为什么会“忘记”,我们就可以调整教育模式来降低遗忘的可能性。现在,我们了解到大脑可以改变多少,便能不再专注于知识转移,而是教会人们如何思考。也许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不再将一些孩子标记为聪明,把其他孩子标记为学得慢,而是给所有孩子相同的机会,让他们的神经元长成茂密的灌木丛。

萨尔玛和尤关多写道:“一旦意识到教育体系的建立不仅是为了育人,也是在筛选,你便会发现到处都存在这种情况。我们会通过测试和教学来筛选。”这样的系统很难与大脑匹配,大脑的适应力很强,如果移除一半,剩下的一半仍能重新配置、自行代偿,让人过上正常生活(现实中确有这种情况)。

如今,关注大脑主题的作家还在为我们已经怀疑是否有益的实践增添科学解释。网红主播杰伊·谢蒂(Jay Shetty)在《像僧侣一样思考》(Think Like a Monk)一书中引导你“每天训练大脑的平静和意志”,你不会在他的亚马逊页面看到“神经科学”一词,但这种主张的确有科学依据。放在几十年前,他的书可能还很“新潮”,如今已经不新鲜了。今天的研究证实了这类老方法的价值:冥想、专注、祷告、空想——这些方法都有用,而且我们现在知道了原理。

随着研究更多地揭示了有关大脑的知识,更多的新应用将会涌现,比如提升创造力,还有设法应对压力、创伤和康复等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能完全了解中枢神经系统。常言道,学得越多,越知道自己无知。乔恩·李尔夫在新书《细胞的秘密语言》(The Secret Language of Cells)中深挖这一主题,说大脑不仅是有线系统,也是“无线”系统,细胞在这个无线系统里将信号传递到身体的其他部位。他告诉我们:“整个身体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大脑回路。”这个概念对于理解记忆和偏见,以及治疗抑郁症和癌症等方面都有启示。

如果这还不够,他补充说:“如果有人认为心智是由大脑决定的,或者与大脑的活动有关,那么必须扩大心智的定义,将大脑作用下遍布人体所有细胞的持续交流囊括在内。”换句话说,心智就是身体,身体就是心智。让这些话从你的脑袋里冒出来吧。

斯科特·贝里纳托(Scott Berinato)| 文

斯科特·贝里纳托是《哈佛商业评论》高级编辑。

冯丰| 译 蒋荟蓉 |校 孙燕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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