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外部风险和内部挑战的不断加大,企业的运营情景出现了全新变化,我们很有必要重新评估微笑曲线。
在T型微笑曲线与灰度微笑曲线等新兴概念的基础上,我们从“三兔共耳图”中得到启发,提出微笑曲线的全新解读,以此阐述企业价值链中研发、营销、制造三者之间新型关系,并将其应用于企业创新领域。
这些新型关系对高端制造业尤其关键,很有可能成为中国在高端制造领域突破瓶颈、转型升级的最佳路径,也是应对中美日益脱钩趋势的重大有效战略举措。
T型微笑曲线与灰度微笑曲线
在数字化如火如荼的当下,许多企业常常只有数字化,却没有转型。大部分声称进行了数字化转型的企业只是将数据化局限在营销端,类似于消费互联网,只是使用大数据与算法进行已有产品的推送,并没有将数据反馈到其他企业职能部门,尤其是研发端。也就是说营销没有反哺研发,研发也没有赋能营销,导致两者处于割裂状态。大部分实体企业误把数字化当成目的,忽略了更为重要的转型。例如,大多数制造业企业将数字化局限于制造端,诸如黑灯工厂、灯塔工厂、未来工厂等,忽视更为重要的营销与研发,而此两大职能位于微笑曲线的两端,属于高价值贡献者,其重要性高于制造职能。
需要特别指出,企业数字化转型最为重要的目的,即通过大数据的智能解析实现决策优化。数字化转型更为准确的提法应该是数智化转型。总之,中国企业数字化转型的现状是“雷声大,雨点小”,而出路可能就在于全流程的数智化转型。
我们从希音与安克两家新型电商企业案例中提炼出数智化转型的新模式。这两个企业遵循营销与研发互动融合的原则,即营销推动研发,而研发反哺营销。然而,传统微笑曲线却忽略研发与营销的互动融合。传统微笑曲线说明研发、营销、制造三方不同的价值贡献重要性或附加值贡献程度,特别强调研发与营销两端的重要性。但是,传统微笑曲线未能明确阐述研发与营销两端如何相互赋能,以及这两大职能互动融合所产生的独特作用。为此,我们提出“T型微笑曲线”。
T型微笑曲线阐明研发与营销的职能互动,正是企业竞争能力动态演化的核心机制。在希音与安克的数智化转型流程中,营销的独特贡献是以大数据为依据,探寻市场需求细微变化、快速变化的蛛丝马迹,为研发提供独特洞见,而研发的独特贡献则是以市场数据为依据,开展产品创新,然后推向市场,利用A/B测试方法进行试错,并产生市场需求偏好变化的新数据。营销与研发彼此赋能,从市场反馈而来的实时数据一波又一波反哺研发设计,而快速迭代的新创产品一波又一波抵达市场。在数智化平台支撑下,营销与研发得以高效联动,彼此强化(见图“T型微笑曲线”)。由此可见,T型微笑曲线保留了传统微笑曲线关于两端高于中端的观念,弥补了传统微笑曲线缺乏对企业价值链三大核心职能或阶段之间互动关系的阐述。

总之,T型微笑曲线说明企业需要超越数字化,把注意力重心放在转型之上,即数智化转型。T型微笑曲线所体现正是研发与营销的密切融合与相互赋能,共同构建并体现动态能力与学习能力。只有涵盖全流程数字采集与解析,并以此提升所有职能领域的互相赋能,尤其是营销与研发两大企业价值链高价值贡献职能的高度融合,企业才能实现数智化转型的真正价值。然而,这只是价值创造第一步,还需其他重要步骤,特别是制造职能。
传统微笑曲线一直被企业广泛使用,用来表明企业价值链两端的价值贡献重要性或附加值贡献程度高于中端。这条曲线经常被用来证明全球工业化的分工差别导致的企业价值链贡献的高低程度,而且也暗示附加值侧重点不同的企业需要各守其位的合理性(见图“传统微笑曲线”)。这一曲线对于传统制造业具有较高的应用价值,但对于先进高端制造业则具有较大争议。
具体而言,这条简单明了的价值分布曲线忽略了高端制造业企业价值链高度分工的复杂性。换言之,高端制造业企业价值链远比这种简单的分工要复杂得多。高端制造业企业价值链有着强大的生态效应,包括企业之间的价值链接合部。大量创新是由制造商与上游供应商,或者下游用户联合完成的。例如,苹果供应链(包括歌尔、富士康等上游供应商或OEM外包供应商)、特斯拉供应链(包括松下电池、宁德时代等上游供应商)、半导体芯片供应链(包括阿斯麦、台积电、富士康等上游供应商或OEM外包供应商)。
这种围绕着位处中端的生产制造与技术研发上游、市场营销下游等两端价值创造职能或阶段交集之处而产生的创新,可以统称为灰度创新,包括工程创新或工艺创新,以及商业模式创新或服务创新(包括制造业服务化、服务业制造化)。换言之,一个制造企业需要通过知识交换,与外部组织或企业内部不同部门之间的交集互动部位,形成一个开放式合作创新共同体。由于发生在企业价值链接合部的交集地带(此后称为交集接合部),因而呈现灰度特征,使得它的创新价值贡献长期被忽略。为此,我们特别提出灰度微笑曲线(见图“灰度微笑曲线”),作为传统微笑曲线的重大改进与提升,但灰度微笑曲线缺乏研发与营销之间的灰度创新。

举例说明。为了更好地适应数字化转型的发展,施耐德电气在中国启动了“企业组团,联手攻擂”的创赢计划。它与诸多初创数字化公司一起,面向用户的真实场景进行实地验证。施耐德电气提供了自动化控制平台,亚马逊提供了云计算能力,而一家生产各种塑料管道的企业用户提供了机器数据和工艺流程。在正常商业运营中,初创公司很难直接进入用户的视野,但有了施耐德电气的背书,初创公司可以作为主角,将复杂生产的快速排产能力在用户端得到验证。这种数据分析能力,也是施耐德与用户都不太擅长的领域。在这里,数据成为一个强有力的连接剂,让四方人员可以以一个混编作战的方式,快速击中任务靶心。这是一种新型的连接,一个多方信任、多方交互、合作创新、共享多赢的结果。因此,作为企业价值链上的联合创新,灰度微笑曲线是由多方企业共同形成的开放式创新,是多元创新力量的叠加。
“三兔共耳图”与全新微笑曲线
不难看出,以上各个概念均采用两维视角分析企业价值链中多个职能或阶段之间的内在关系,类似关系研究中只注意单一关系层级的双方,却忽略多个关系(三个或以上关系)形成网络层级的多方。例如T型微笑曲线仅仅涉及研发与营销两个领域之间的一个单一关系,而灰度微笑曲线则在网络结构中只是注重研发与制造、营销与制造的两个单一关系,两者都忽视研发、营销、制造三方之间三个单一关系,以及彼此相互依赖的整体综合关系与相互影响的动态综合关系。
为了有效体现三方动态综合关系,我们从“三兔共耳图”中得到启发。三兔共耳图中有三只兔子,通过共享三只耳朵连在一起,彼此追逐,却又永远追不到对方。三兔标志最早出现于敦煌的藻井上。此外,三兔共耳形象还出现在建于公元六世纪到七世纪中国隋朝庙宇中、英国中世纪教堂内、蒙古金属器皿上等。三兔共耳图不仅仅存在佛教的艺术中,也存在世界各个宗教之中。在所有三兔共耳图中,三只兔子沿着圈子追逐,共用三只耳,却产生一兔双耳的错觉,以动感打破静稳,别有情趣,极富创造力(见图“三兔共耳图”)。

如果将微笑曲线与三兔共耳图融合,我们可以得到一个全新微笑曲线。具体而言,三只兔子可以分别代表研发、营销、制造,三者形成相互依赖、互为杠杆的企业价值链完整体系。这三者相互依赖、互为杠杆的特征可以采用三只兔子共享的三个耳朵(每只兔子都与其他两只兔子各自分别共享一只耳朵)来代表,即研发与制造的交集接合部、营销与制造的交集接合部、研发与营销的交集接合部。这三个交集接合部正是所有灰度创新诞生的摇篮或黑土地,既包含研发与营销一个交集接合部(即T型微笑曲线),也包含制造与研发、制造与营销两个交集接合部(即灰度微笑曲线)。
从三兔共耳图中可以看出,微笑曲线中三方之间交集接合部分别代表三个具体的灰度创新领域,其底层逻辑在于互补性与冲突性两个矛盾要素组成的悖论。首先,两个以上不同组织个体之间跨越组织边界,利用双方或多方之间的互补性(包括专业知识、思维方式、工作经验等方面),开展跨界协同创新。这是跨界协同创新的潜在机会与价值。其次,这一潜力同时面对独特挑战,即互补性意味着不一致性(即各个组织个体内部高度一致,而个体外部之间却高度不一致,不仅包括专业知识、思维方式、工作经验等方面,而且涉及工作风格、目标导向、人际关系等方面),而不一致性则常常导致冲突性。
这就形成互补性与冲突性两者相生相克的悖论逻辑。正是这一悖论逻辑,我们将跨界协同创新视为灰度创新,即在不同组织个体之间的交叉地带,或“城乡接合部”所开展的跨界协同创新。换言之,跨界就是灰度,从熟悉、确定(由于一致性与非冲突性)的原有领域跨入不熟悉、不确定(由于不一致性与冲突性)的全新领域。
我们认为,交易价值理论(即独立企业之间、企业内部不同部门之间基于分工与信任,开展密切合作,提升彼此与共创的价值)可为灰度创新提供底层逻辑。正是以上悖论逻辑与底层逻辑的融合,我们重新解读灰度创新,将其视为在不同组织个体之间的交集地带或“城乡接合部”所开展的跨界协同创新。
不难看出,灰度创新涉及企业内部不同职能部门之间(例如,研发部门、营销部门与生产制造部门三方之间)与企业外部生态系统不同成员之间(例如,供应链上下游企业之间、产学研成员之间、三螺旋机构之间,即高校—企业—政府密切合作)互动融合所产生的企业价值链创新。
灰度创新的关键在于界面协调,包括不同组织个体之间企业价值链纵向整合/融合以及企业价值链横向互动/反馈。其中,整合/融合包含制造部门、研发部门、销售部门三方的动态协同、供应链上下游企业的协同、产学研成员的协同、三螺旋机构的协同。互动/与反馈包含以上各类内部横向协同。
需要特别指出,界面协调问题不仅是从制造部门为中心的视角来看,由此产生制造与研发之间、制造与营销之间的跨界合作创新活动(即灰度微笑曲线),而且包含从研发和营销互为中心的视角,产生研发与营销之间的跨界合作创新活动(即T型微笑曲线)。这些界面协调的关键在于企业之间或企业内部部门之间利益互补共享、彼此深度信任的前提条件是否满足,即是否符合交易价值理论逻辑。
由上可见,超越提倡在研发与营销两端共同发力,深挖双重护城河,形成双重保险机制的T型微笑曲线,同时超越提倡以制造为中心的灰度微笑曲线,三耳兔图所启发的全新微笑曲线力推在研发、营销、制造三端共同发力,深挖三重护城河,形成三重保险机制。
举例说明。2022年联想ThinkPad笔记本电脑使用了业界首款97%的可再生塑料的电源适配器,而业界可再生塑料普遍比例不到30%。首先,为了满足市场日益重视环保的新需求,联想研发人员需要追求一个有关绿色制造的大胆目标。它从原料入手,寻求各种可能性,最后找到了供应商索尼。随后,索尼按照联想所要求的流动性和力学性能,反复调试配方。此时,电源制造商台达公司登场。在联想研发人员参与下,台达更改了电源的结构设计,增加了支撑肋,解决可能产生的破碎问题。为了解决上盖结构支撑力不足,这又要求更上游的注塑机壳体成型的瑞德公司,改变工艺,采用了侧翼注塑口方式。在这个企业价值链联合创新的过程中,联想起到了一个龙头的作用,需要深入了解各家独特能力,才能有效协同,将各方独特知识融合在一起,由此产生联合创新。
全新微笑曲线 赋能高端制造业企业创新
不言而喻,以上所有理念的重点在于制造业,尤其是高端制造业。在全球产业价值链/供应链高度国际分工情景下,制造职能所扮演的角色日益重要,尤其是高端制造。这在台积电身上得到充分体现。作为全球最为重要的企业之一,台积电的优势主要在于制造职能,其领先的工艺制程令竞争对手望尘莫及。此外,位处产业价值链上游的制造业精一赢家(我们将专精特新企业、单项冠军企业、隐形冠军企业统称为“精一赢家”)在“五基”领域(即基础零部件、基础材料、基础工艺、基础设备、基础工业软件)也大多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这些实例说明需要重新评估传统微笑曲线的必要性与迫切性,也正是我们提出全新微笑曲线的初衷。
在外部挑战的压力下,中国高端制造业格外需要采用全新的战略思路,其中包括全新微笑曲线。需要特别指出,德国与日本企业注重工艺技术、重视工艺工程师的理念与实践特别值得我们借鉴。与美国不同,德国与日本不刻意追求突破性产品原创,而格外重视制造工艺技术。与美国一致,德国与日本同样重视高校与企业之间密切合作的“知行合一”。这就是中西方共同的传统哲学理念:麻省理工学院校训“Mens et Manus”(心与手)与王阳明“知行合一”理念异曲同工,不谋而合。
举例说明,一家位于浙江的国家级单项冠军企业正在考虑如何在美国建立研发中心。它们探讨该研发中心是以全球领先技术开发为导向,还是以产品快速迭代为导向。我们认为,可以尝试先建立工艺技术实验工厂,以产品快速迭代为导向,以保证获取美国领军客户的订单为主、培养自身研发人员为辅;通过与美国领军客户近距离、长期性的合作,随着自身研发人才的成长,逐步朝着开发全球领先技术的方向稳健发展,而不是一蹴而就,一步到位。从工艺技术出发,很可能是中国企业成为未来领军企业的重大突破口。
因此,全新微笑曲线对于高端制造业企业创新具有独特意义。
此外,制造业服务化(从制造产品转型到提供解决方案,包括产品以及与产品相关的服务,例如机械设备业日益强调定制与保修)可被视为一个悖论,即制造功能偏好效率目标,强调标准化流程,而服务功能偏好体验价值目标,强调定制化流程,因此形成一个标准化-定制化悖论;制造业服务化则将两者平衡融合。与此相对,服务业面临制造化趋势,即从现场服务转型到半成品预制(例如餐饮业日益依赖中央厨房提供半成品预制),最终构成相反方向的定制化-标准化悖论,即前一个悖论的相反体现。在这两个对立的转型过程中,定制化流程体现“水”的自由灵活(利于差异化价值创新),而标准化流程则体现“山”的可靠稳定(利于成本降低与质量稳定),需要两者的平衡融合。数字化技术(尤其是人工智能)对以上两个转型提供必要的赋能作用。换言之,没有数字化技术的参与,以上两个转型难以实现。
为何我们强调将三兔共耳图应用到企业创新,将它视为高端制造业的突破口?这是因为高端制造业建立在高科技创新基础之上,尤其是在高科技投入产出比或科技商业化方面。这与有效度过科技商业化的“创新死亡谷”密切相关。(见图“创新死亡谷”)

面对创新死亡谷的挑战,高端制造业企业需要充分利用与高校的技术合作,以此有效实现科技商品化,安全度过创新死亡谷。高端制造业企业应该加强产学研三方协作,尤其是产与学的交集接合部,因为这就是创新死亡谷所在之处。因此,中国产业转型升级的瓶颈,以及突破口在于有效的产学研创新生态体系,尤其是中国目前严重缺乏有效连接产与学的“研”(常称为产业技术研究院)。这成为中国产业转型升级的最大瓶颈,以及最为有效的突破口。
以“研”为导向的科研机构是产学研创新生态体系的核心,是连接产与学的桥梁或中转站。目前,中国亟须尽快补足产学研体系中缺位的“研”。我们强烈建议,中国尽快构建类似德国弗劳恩霍夫应用研究促进协会与中国台湾工研院的独特科研机构,以此作为拉通产与学的桥梁,即产与学的交集接合部,以研发产业通用技术专利为其核心使命,然后通过免费或收费技术专利转让方式提供给企业,由企业开展技术专利的二次开发。当然,也不排除为具体企业单独开展技术咨询、委托研发合同、参与创办企业等方式。
最近,我在深圳与企业家沟通得到的最大启发就是,中国目前产学研创新生态体系应从位于创新生态体系中端的产业工艺技术领域切入,而不是在位于创新生态体系前端的基础科学研究领域,也不是在位于创新生态体系后端的市场应用产品创新领域。在这一方面,高校与企业合作创办工艺技术实验室的方法值得大力推荐,需要政府大力支持。举例说明,在粤港澳大湾区的规划设计中,香港高校与深圳产业的产学研合作被寄予厚望。我们衷心希望这一宏伟设想能够得以实现。
基于三兔共耳图的启发,我们提出对传统微笑曲线的全新解读,通过将T型微笑曲线与灰度微笑曲线加以融合,推出全新微笑曲线。全新微笑曲线新颖贡献来自三个方面。首先,该曲线一改传统微笑曲线与T型微笑曲线中制造职能处于地位低下的窘状,将它提升到与研发、营销平起平坐的地位,具有同等重要的价值贡献。其次,制造职能成为研发与营销之间的第三方桥梁或中介,直接链接其他两者(如图“灰度微笑曲线”所示,制造成为研发与营销的显性中介),或间接链接其他两者(如图“T型微笑曲线”所示,制造成为研发与营销的隐形中介)。最后,该曲线为企业价值创造提供解决方案,制造扮演与其他两者角色不同的独特赋能者,虽然不是价值创造的主力,却胜似主力,因此不可或缺。这同样可应用于产学研创新生态体系,尤其是以高端制造工艺技术领域作为创新突破口。
我建议所有企业认真思考如何引进ChatGPT等AI技术,尤其是将其应用于全新微笑曲线之中,在知识密集领域发挥AI与人类智慧互动融合的独特作用。
李平是丹麦哥本哈根商学院中国企业研究教授、东北财大特聘教授。
李平 | 文 李全伟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