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危机中的企业角色 【案例研究】

萨汉·库玛拉不敢相信自己刚在网上看到的场景。就在两小时前,一场海啸袭击了印度尼西亚,呼啸的海浪横扫了各处度假胜地,所过之处农田变成汪洋,村庄被夷为平地,数千人因此而丧生。现在,滔天巨浪已经抵达了他所在的岛国,洪水掠过之处一片狼藉。

在距离灾区数英里外的首都,萨汉正在办公室中密切关注着相关报告。虽然这里安全无忧,但他很清楚,很多人正身处危难,其中就包括其家族企业——库玛拉集团的员工和客户。1

库玛拉是该地区最大的企业集团之一,持有大量地产和银行控股公司,在运营港口服务的同时,还经营着饮食公司和超市。作为企业掌门人,萨汉的父亲非常重视培养两个儿子的领导能力,萨汉和哥哥很早就被安排在企业中担任领导职务。

46岁的鲁万是家中长子,在银行部门一路晋升,现在是集团CFO。36岁的萨汉则一直负责监督酒店、度假村和零售业等业务的运营。但就在几个月前,他成功说服了父亲让他专心处理迪利帕·库玛拉基金会的相关事务,该基金会以他已故母亲的名字命名,也是他最感兴趣的事业。作为营利性企业的慈善部门,这个基金会把回报当地社会视为使命。

手机刚响,萨汉就接起了电话。电话是库玛拉集团COO凯文·席尔瓦打来的,作为公司元老,凯文在集团供职已近40年之久。

“看到新闻了吗?”凯文问道。

“看了,太可怕了。”

“现场非常糟糕。我们现在甚至不知道损失会有多大。我们要派个团队过去,尽可能深入现场,找到我们的员工,评估损失……有太多要做的事了。你更了解灾区情况,你能过来吗?”

“确实。我们可以坐公司飞机过去。”

“对,你父亲已经批准了。我们现在在等机场那边的消息,看哪里能降落。飞机降落后,只能开车去现场了。”

凯文的电话刚挂,萨汉又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爸爸,我打算跟凯文一起过去。”

“很好,”拉维答道,“我现在最担心我们的员工,地产还在其次。”

“短期来看,”拉维接着说,“我们需要启动公司的危机应对方案。2恐怕你要重新接手地产管理。长远来看,我希望你能提些建议,看看公司和基金会能为灾后重建提供哪些帮助。”

“当然。我会尽快给出报告。”

道别之后,萨汉静坐深思了一会。库玛拉集团需要展现出强大的领导力,而他则需要拿出自己的方案。

下一步计划?

库玛拉集团在几周内完成了损失评估工作:98名员工和26名游客遇难,数百人受伤。另有6家酒店、20家商店、4家超市、3家银行和2处港口的设施遭到破坏。3不过公司资金充足,理赔请求也得到了迅速处理。

库玛拉兄弟及其父亲在向每位受害者的亲属发出慰问的同时,提供了财务援助。集团旗下物业也很快得到了清理和修复。但在库玛拉家族企业之外,在更广大的范围内,混乱依然存在。

萨汉的副手——扎拉·佩利斯坚持认为“库玛拉集团必须承担更多责任”。那时她刚从东海岸回来,正在向高管团队汇报工作。萨汉从她的声音中听出了紧迫感。从扎拉拍摄的照片可以看出,民众居无定所、食不果腹,卫生设施难堪其用,令人震撼。

鲁万实事求是地答道:“我们已经向政府的援助计划捐助了1亿卢比,还向联合国相关项目捐了2000万卢比。4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再捐些钱。但除了这些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总不能自己重建整个海岸吧。”

萨汉看得出扎拉对鲁万的语气很不满意。但在他们开口之前,凯文抢先说道:“只捐钱恐怕还不够,我联系了负责恢复及重建工作的政府官员和机构。他们需要我们发挥在规划、建筑、物流方面的优势。从当前的情况来看,我们可能得担负起所有的重建工作:住房、学校、道路,还有其他项目。”

听到这些,扎拉使劲点头。鲁万满脸不可思议,而拉维则与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组建一个企业联盟怎么样?”萨汉提议,“这样我们就不用独自承担所有的工作了。”

“我们实力最强,所以肯定要承担大部分费用,”鲁万反驳道,“此外需要注意,在救灾方面,非政府组织才是专家,而且无论如何,所有工作都会在政府的监管下进行。”

“但他们动作太慢了,”扎拉说,“而且他们肯定会试图从中捞取好处。”

“我们可以敦促他们加速行动,确保资金用到该去的地方。”凯文建议道。

鲁万摇了摇头,“所以只要我们插手,再投几亿资金,他们就会大开方便之门,顺利推进相关工作,一举成为超级英雄?”

凯文狡黠一笑,说道:“差不多吧。”

“我完全赞成在国家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鲁万说,“但如果按照你们的建议,我们就得搁置今年的发展计划。我敢肯定,政府也很需要我们扩张业务带来的就业和税收。”说完这些,鲁万将目光投向了父亲,希望像往常一样得到支持。

拉维却将话头抛给了自己的小儿子:“萨汉,作为基金会负责人,你有什么想法?”

“嗯,”萨汉回答,“基金会刚创建不久,所以无法像凯文建议的负责这么大规模的行动,不过库玛拉集团有充足的资源,能够满足开展相关行动的需要。而且我们在这些地方也有利益牵扯,所以或许应该介入相关事务。5我再研究研究。”

拉维、凯文和扎拉纷纷点头,鲁万低下了头,不过他翻白眼的动作还是没有逃过萨汉的眼睛。作为家族长子、P&L掌门人,鲁万早已习惯在与库玛拉集团有关的决定上拥有比萨汉更大的话语权。灾难是否改变了这种局面?6

与政府官员的会面

“欢迎,欢迎。”政府发展部长查马尔·兰扎把萨汉和扎拉领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感谢你们的来访,这是艾丽丝·菲尔兹,她目前负责联合国这次的救灾工作。”

大家就座后,部长首先发言:“对于库玛拉集团能在此时慷慨解囊,我们衷心感谢。但遗憾的是,如你所知,国际援助主要流向了印度尼西亚,给我们的支持要少得多。7印尼遭受的损失确实更大,但我们也急需各种支持,无论是救治伤者、安置无家可归的灾民还是稳定供应食品和饮用水,都面临很大问题。

“而且这还只是短期危机管理要解决的问题。”艾丽丝指出。

“长期计划呢?”萨汉问道。

艾丽丝解释道:“我们想给每户家庭都发些钱,帮助他们重建家园,另外还想为每座城镇提供一笔用于学校建设的现金资助。” 8

“但是谁来带领他们完成重建呢?他们怎么获得所需物资?施工由谁负责监管?”扎拉问道。

“我向你保证,”艾丽丝答道,“我们在全球许多受灾地区都开展过此类项目。”

“但非政府组织和政府机构现在不是正忙着开展紧急救援工作,无法抽身吗?”扎拉追问。

“我们已为重建做好准备。”部长自信地表示。他递给萨汉厚厚一叠地图和表格。“计划正在执行。”

“所以你们需要更多资金支持,对吗?”萨汉问道。

“没错,如果你们和其他公司能提供其他资源就更好了。现在最急需的物资是食品和饮用水,之后可能会需要木材和其他硬件物资。我们也在接触更多非政府组织和国外捐助者。大家将在发展部的领导下共同推动救灾工作。”

萨汉收好文件,答应回去仔细看下。

萨汉的窘境

几周后,萨汉与苏吉斯·费尔南多通了一次电话,后者既是他儿时的伙伴,也是国内大型移动电话服务提供商AR Telecom的二号人物。

“生意怎么样?”萨汉问道。彼时,电信公司已迅速恢复了自己在沿海地区的业务。

“都挺好的,”苏吉斯答道,“你们那边整修的情况如何?”

“物业修缮进展顺利,不过社区重建似乎完全处于停滞状态。这几周我一直在看政府计划,也跟多位部长及协调非政府组织工作的女士有过对话,等着看他们会有哪些行动。但他们除了应对危机以外目前还没有取得太多进展,公众已经受够了。”9

“没错,新闻在铺天盖地报道抗议活动,真心希望当局能行动起来。”

“我就是这个意思,”萨汉表示,“我也在想,私营部门是否应该在灾后重建工作中扮演领导角色,而不仅仅是为重建项目捐赠资金。你认为你们公司的CEO会考虑加入库玛拉集团吗?”

“哎,”苏吉斯答道,“你知道,我们已经捐了很多钱,可能还有再捐些款的预算,不过可能不会直接插手相关项目。这是政府和非政府组织的事。我不认为会有企业参与这种项目,我甚至觉得企业就不应该参与其中。”

“但是……”

“听着,我知道你创办这个基金会是为了纪念你的母亲,也想造福世界。我也知道库玛拉集团是家巨头企业,可能多少钱都花得起。但重建是项复杂的工程,还伴随着各种风险,不要贪多嚼不烂。”

萨汉感谢朋友提的建议,但依然感到十分为难。当天晚上他会与父亲共进晚餐。他知道,拉维希望听到他的建议,了解基金会和库玛拉集团应该采取哪些措施,为后续的灾后重建工作提供哪些支持。

萨汉多希望自己的母亲依然在世,告诉自己该怎么做。“你会怎么做,妈妈?”他对着空气说,“捐钱就可以吗?还是我们要更多地参与其中?”

克里斯托弗·马洛伊是哈佛商学院金融管理学讲座教授(Sylvan C. Coleman Chaired Professor of Financial Management atHarvard Business School),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研究员。

克里斯托弗·马洛伊(Christopher J. Malloy)| 文

梁宇 | 译  刘隽 | 校   孙燕 | 编辑

萨汉应该为政府主导的重建工作提供支持,还是推动库玛拉集团领导相关重建工作?

专家意见

尼尔瓦那·乔杜里(Nirvana Chaudhary)是Chaudhary集团董事总经理兼Chaudhary基金会副主席。

库玛拉完全有能力领导相关重建工作。

我会建议萨汉立刻将集团的基础设施和资源网投入到重建中。

该案例基本以CHAUDHARY集团在2015年尼泊尔遭受巨大地震灾害后面临的情况为原型。作为尼泊尔最大的企业之一,我们的基金会致力于打造更美好、健康的社会。国难当头,我们立刻投入到了救灾工作中。

公司旗下的农村电信部门架设起了临时信号发射塔,同时开通了免费紧急热线。我们的酒店集团也敞开大门,为被困游客及住房损毁的市民提供住所和食物。后勤团队将学校改造成了救援营地,并协调运送物资到重灾区。我们的房地产部门与Seeds、普华永道慈善基金会等拥有丰富经验的非政府组织合作,建造了近3000间过渡时期的预制房屋,超前启动了重建工作。

仅在一年之内,我们就建成了55所学校、22间数字教室和20个净水厂,并重建、升级改造了两个村庄。在此过程之中,我们还对近6500名民众进行了各种技能培训。我们为尼泊尔政府提供了资金支持。后者也获得了非政府组织的帮助,但反应速度依然不快。

在我们所在地区遭受危机时,联合国与其他多边机构经常请我们予以协助。通常,我们会在几个小时内处理好外人需要几周才能完成的事情,而且我们非常乐意提供帮助。在大多数国家,无论是发展中国家还是发达国家,私营部门的反应速度、效率和有效性都高于公共部门。凯文和扎拉都认识到了这一点,萨汉也应该这样。

鲁万对需要承担所有重建费用的担心是可以理解的,但按照库玛拉的实力,承担大部分费用应该没有问题,而且萨汉还可以寻求向其他公司和基金会募集捐款。Chaudhary集团要求每个业务部门每年贡献一部分利润给我们的基金会,帮助其满足当地的各种需求,我们的员工也以此为傲。

当然,萨汉不应绕过其他利益相关者直接行动。Chaudhary基金会与尼泊尔政府、各省政府及多家非营利组织都有密切的合作关系。尽管他们有时会被官僚主义束缚住手脚,但很多人还是做出了非常出色的成绩。我们会征求他们对各项举措的意见,并通过协调各方工作让大家都能发挥出自己的优势。为便于灾后迅速完成动员,我们也会与联合国各工作组进行联络。

我认为,库玛拉集团的成功离不开社会,也有责任回报社会。萨汉不能等着政府来处理海啸重建工作。他领导的企业和基金会有能力也有责任领导相关工作。

玛格丽特·舒勒(Margaret Schuler)是世界宣明会(World Vision)国际项目高级副总裁。

面对复杂且波及广泛的灾难时,我们需要拿出全面的应对措施。

公共部门、私营部门和非营利组织在救援工作中必须协调合作。救援工作不是非此即彼,而是需要群策群力。

因此,尽管我很赞赏萨汉让库玛拉集团参与并领导全国海啸灾后重建工作的想法,但我还是建议他继续与政府和非政府组织合作。为确保重建工作的成功和可持续性,地方官员需要参与并真正“指导”相关工作。在调集海外援助和管理大规模救灾工作方面,联合国各下设机构和国际非政府组织有着丰富的经验。

这并不是说库玛拉集团再捐些钱就好,凭借该公司对当地的了解、拥有的关系和资源,萨汉及其同事应与查马尔·兰扎这样的政府部长及艾丽丝·菲尔兹这样的项目协调人员一样,在决策会议上拥有一席之地。事实上,库玛拉集团高管可以加入联合国协调的技术小组,共同确定并组织相关工作,以解决供水、医疗卫生与营养、居住、教育和基础设施等方面的问题。

政府和非政府组织的行动似乎不够迅速有效,但我怀疑,他们只是把时间花在了直接听取受影响地区的意见,以便更好地评估、了解其当下和未来的需要和利益。这对于有效救灾而言至关重要。在应对如此规模的灾难时,我们需要制定多年计划,拿出注重可持续重建的长期解决方案,而不能仅仅关心快速救援。

不要低估非营利组织快速行动的能力。以世界宣明会为例,在世界卫生组织宣布新冠疫情“大流行”几天后,我们就在私人和公共捐助者的支持下制定出了全球应对方案。我们比许多国家反应更加迅速。借助我们在全球70个国家的四万名工作人员,抗击埃博拉病毒、寨卡病毒、艾滋病毒和艾滋病的经验,我们再次与那些久经考验的伙伴(包括20多万名地方社区卫生工作者和领导者)展开合作,为数百万弱势人群提供了阻断病毒传播相关的培训和基本保健服务。

虽然扎拉和萨汉对政府的怀疑有一定合理性,但联合国和其他知名非政府组织的参与依然是个好的现象。这些组织清楚如何促使合作伙伴遵守同样的标准,因为它们需要对自己的捐助者、支持者以及所服务的对象负责。

从现在起,包括库玛拉在内的所有利益相关方,应商定一个设有关键点和追踪指标的方案,确保各方在商定时限内履行自己的承诺。作为资金、实物材料和支持的主要捐助者,库玛拉集团可以要求有关方面定期报告资源的使用情况,并最终要求对方提供捐助产生的积极影响的证据。库玛拉的努力是否能在触达民众的同时帮助他们重获美好生活呢?

通过全面协调公私资源,辅以问责制度,萨汉和同事可以为那些迫切需要他们帮助的民众带来最好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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