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1年10月Facebook宣布更名为Meta之后，元宇宙（Metaverse）一词迅速风靡世界。2021年也被誉为“元宇宙”元年，微软、英伟达、腾讯等全球科技巨头纷纷布局元宇宙，将其视为互联网的下一个时代，与元宇宙相关的一系列新概念NFT、Web 3.0等都迎来热潮。
一年过去了，尽管方向一致，但我们看到，面对如元宇宙是什么，以及它将会带领人类走向何方上，仍然众说纷纭，我们也从未真正购买到任何元宇宙产品。而这一切，令人们在迎接这一未来时愈加手足无措。
为了解元宇宙及其未来发展，特别是元宇宙之下的商业世界对当今企业的影响，《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近期采访了有着“元宇宙商业之父”之称的马修·鲍尔（Matthew Ball）。
马修·鲍尔是全球最早且最全面介绍元宇宙的专业人士。2018年，当元宇宙只是一个模糊的边缘概念时，他便开始在网上发表一系列关于元宇宙的文章，他还为《纽约时报》《经济学人》《彭博商业周刊》撰写专栏。以下采访内容经过编辑。
元宇宙是互联网的3D版本
HBR中文版：元宇宙一词出现已有30年[“元宇宙”一词最早出现在科幻作家尼尔·斯蒂芬森（Neal Stephenson）于1992年出版的小说《雪崩》中]，但人们对它仍没有统一的定义，为何会出现这一情况？
马修·鲍尔：一些人提出，那么多高管对元宇宙看法不一，说明元宇宙只是炒作，注定会失败。但我们必须意识到两个事实。
其一，意见不一、困惑和不确定，一定会伴随颠覆式创新出现——意见一致、清晰且确定的未来并不会有多少变革。其二，的确有很多高管发表了一些自私的言论，还有一部分高管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元宇宙，但也有许多互联网企业高管，或是使用互联网数十年的高管，由于难以准确定义元宇宙，于是尝试使用描述的方法来解释它。技术人员说的是协议和标准，网络运营商关注频谱、地下电缆、数据传输频率和码率，硬件原始设备制造商关心设备，媒体公司讨论的则是直接面向消费者的服务。这些答案都不完全对。更有用的是谈谈我们能用元宇宙来做什么、如何使用以及为什么。
你在书中阐述了自己的理解。可否具体描述你所定义的元宇宙之下的现实状况？
我对元宇宙的描述是共享、即时、3D版的互联网。元宇宙本质上是一个平行的存在平面，一个持久的虚拟世界，为我们提供了在现实世界中可以做的大部分事情，就像《头号玩家》（Ready Player One）里描述的那些。同时它也是一个持续虚拟仿真的网络，可能会在很大程度上推动物理世界。
2018年，你在亚马逊工作室担任全球战略主管期间，开始在网上发表关于元宇宙的文章，你因何开始注意元宇宙？
我一直热爱科幻小说、电子游戏和讲故事的技术。从20世纪90年代起，我就了解元宇宙理论，一直关注进展。不过我现在对元宇宙的兴趣产生于2018年初。当时我经常玩《堡垒之夜》（Fortnite），还花了很多时间在Roblox平台上创作。这段经历使我相信，长期以来一直被当作异想天开的元宇宙不仅正在成为现实的商业机会，而且就在我们身边上演。
不久之后，我写了一篇题为《〈堡垒之夜〉就是未来，但原因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Fortnite is the Future, but Probably Not for the Reasons You Think）的文章，提出关于《堡垒之夜》的很多炒作点，但其实都不新鲜，不算特别重要。新鲜的是这个游戏建立元宇宙、让EpicGames实现25年以上元宇宙发展计划的方式。当时还没有人讨论元宇宙，《堡垒之夜》建立元宇宙这种说法更是没人提。
一年后，我又专门写了一篇关于元宇宙的文章，描述元宇宙是什么、哪些人可以尝试建立，以及Epic Games这家公司为何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是我在网上写文章七年来最热门的一篇文章，发布后不过几个月，阅读量就超过一百万，之后保持着每天一万的增长。一年又四个月之后，我写了一个分为九部分的系列，名叫“元宇宙入门”，关注建立元宇宙涉及的挑战和需要的技术。一个月后，马克·扎克伯格公开宣布要让Facebook成为“元宇宙企业”，四个月后公司更名Meta。
元宇宙给企业带去五种结果
根据你的经验，元宇宙下的商业世界主要特征是什么？
我觉得元宇宙最终会扩展到每一个领域、每一个国家乃至每一个人。商业世界并不是一个同质化的世界，对技术的用途和需求也不一而足。因此元宇宙可能会让不同公司各自使用互联网的方法变得差异
更大。
不过总体上，我们也可以找到一些“使用前”“使用后”的差异。现在几乎没有企业使用基于图形的计算和3D模拟（特别是实时模拟），与其他公司联合模拟就更少见了。元宇宙会让这种模拟变得普遍且持续。
我来举个例子。世界上最大的资产类别是房地产，而我们的建筑物几乎没有连接网络。只是把IP地址用于安全摄像头记录和密码认证等。换句话说，世界上最大的开发平台其实就是世界本身，我们却从来没考虑过。我们没有根据模拟规划、运营或发展城市，更别提实时模拟了。这种状况未来会改变，现在其实已经有这样的例子了。现在，城市不只是一座“智能城市”，而是在不断发展对之的模拟。
许多公司已经表明了对元宇宙的野心。你一定与很多高管交流过，他们会问你哪些问题？
确实，我跟很多高管聊过。六个月前，他们问的问题还很基础。“元宇宙是虚拟现实吗？”（不是。）“Roblox或者《堡垒之夜》是元宇宙吗？”（不，这些只是平台。）“元宇宙是像游戏一样吗？”（不是。）“加密货币和Web3.0跟元宇宙有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同时出现的，而且元宇宙可以使用一些加密货币技术，也可以根据Web3.0原则运行，但这两点都不是必需的。）“元宇宙何时到来？”（这是一个哲学问题。）“虚拟现实或增强现实什么时候会成为主流？”（众说纷纭，其中的难处一直被低估了。）“你真的相信能建立起互操作性吗？”（是的，但并不会包含一切，不会完美，也不会是“免费”的。）诸如此类的问题。
之后问题变得更加复杂。我们谈到如何转换他们公司的技术管道、他们应当经受的考验、互操作性如何形成，还有关于两种技术相比较的各种议题。
元宇宙对企业意味着什么？
总体而言，我引导企业领导者理解，元宇宙的出现，给企业带去的结果可以分为五种。第一种，一些企业会被摧毁。这些企业在结构上没有适应元宇宙，抑或是无法适应，比如百视达（Blockbuster）、ICQ和WebCrawler，各自难以适应互联网或移动互联网时代。第二种是公司能够幸存，但大不如前，远远落后。Skype仍然存在，但WhatsApp、Instagram和微信等软件的发展规模超过巅峰时期的Skype几百倍。第三类公司可以适应变化，比如迪士尼和Facebook，早于互联网和移动网络时代，但也跟上了时代发展。第四类公司的核心业务被取代，但依然凭借数字经济和其他业务的增长获得了巨大的发展。微软就是个好例子，现在在计算机操作系统领域的份额是有史以来最低的，但在为更大的数字经济服务，因此得以发展。第五种比较有意思——新入局者。Facebook、Snapchat、TikTok、Salesforce和AWS等等，驱动了上述许多变化。
要注意，新时代伊始，我们不禁会想象当下的领先企业将成为明日巨头，征服新疆土。因为这些公司坐拥大量用户、收入、利润、资源和技术人才，通常也会有成功的信心。可是历史告诉我们，这样的企业大多不会成功，往往是因为搞错了重点。微软觉得要赢下移动市场，为此不断努力，却几乎在所有领域落败，包括操作系统。因此我为CEO提供这方面的指导，探索我们能确定什么、无法确定的又是什么。
企业家们更关心的可能是元宇宙对自己所在行业的影响，以及自己的公司是否应当发展元宇宙相关战略。你能否给出一些具体的建议？
啊哈！我喜欢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很哲学、很有趣，而且尚无从得知。技术变革是循环的。新技术被创造出来，进而创造新的行为或使用场景，抑或是让旧的行为或场景得以改进，创业者再创造新的技术提供支持，再导向新的行为和使用场景，如此循环。所以2022年简陋的数字产物，比如社交网络上的“故事”功能，或者平平无奇的业务，比如云数据中心，放在1995年和2005年都绝不平庸。互联网协议群（Internet Protocol Suite）没有预测到TikTok的出现，也没有预测到它对文化的整体影响。
不过我认为，应当更加相信“事物是会变的”甚于“保持不变”。对后者下注很简单，有时候能赌赢。但惯例往往反映了局限，我们却时常错把惯例当作偏好。局限逐渐减弱，惯例终究会让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21世纪头十年，很多人认为在线寻找约会对象的问题已经解决了。答案是什么？花两小时填写一份有几千个问题的问卷，然后算法就会找到符合你需求的完美对象。移动时代在不同的前提下彻底改造了这项活动。现在看的不是问卷而是照片，用不了几小时，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匹配到很多对象。这是个为巨大变革而非渐进式变化下注的好例子，Tinder这样的手机约会应用并不只是Match.com网站的移动版。
中国最有可能构建元宇宙
2020年你提出中国可能是最接近元宇宙的国家，现在还这样想吗？
的确，每隔几个月就有人问我的观点是否发生了改变。我的想法没变。中国可能会建立更加综合全面且能互通的元宇宙，速度也可能更快。
首先，支付网络和技术是现代经济的基础。中国的数字支付系统比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的数字支付系统更普及、更强大、更易于使用，而且更集成、更实惠。微信、哔哩哔哩、拼多多、抖音等平台已经实现了数字技术与现实世界的无缝融合。
其次，中国大力建设5G基础设施，投资额远远超过美国以及世界上的其他国家和地区。要想构建元宇宙，全面覆盖、低延迟、高质量和价格合理的互联网连接是先决条件。人工智能和机器学习也是能够体现中国研发实力的领域，这两项技术对于向元宇宙输入数据以及促进不同世界和技术之间的互联至关重要。
最后，元宇宙以“互操作”为前提，而西方国家的科技企业可能要忙着制定标准、建立合作关系、交换数据，因为会有很多竞争对手争夺元宇宙可能产出的数万亿美元（虽然缺乏互通性意味着这其中有很多钱谁也拿不到）。从文化和监管的角度来看，中国实现元宇宙的方法可能更为完整统一。元宇宙的基础就是整合，所以这点可能特别有优势，会让更多的人为元宇宙做贡献，速度更快，影响力也更大。
对于中国来说，在实现元宇宙的过程中应当注意什么？
我们需要的不只是元宇宙的标准，而且是合适的标准。举例来说，我们需要的标准既要有力又要轻便，既要复杂又要易用，既要优化又要灵活。听起来有点无聊，但的确需要。不同变量之间的权衡取舍会影响元宇宙的运作。但我们并不完全确定要优先重视哪些变量，现如今有很多相互冲突的观点，两边似乎都有道理。
因此中国面对的挑战是要保持灵活——强行选定某一方有助于加速元宇宙发展，但也可能在错误的方案上下注，拖慢整个进程，给选择了更好的技术、模式或服务的各方造成阻碍。
马修·鲍尔是早期风险投资基金Epyllion Co的管理合作人，他的新书《元宇宙改变一切》(The Metaverse And How It Will Revolutionize Everything）（湛庐文化/浙江教育出版社）即将在中国出版。廖琦菁是《哈佛商业评论》中文版高级撰稿。
廖琦菁 | 采访整理 腾跃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