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世界从来不只是冰冷的数字游戏。它是一个由无数人性交织而成的复杂图谱，是一曲由贪婪与恐惧、理性与冲动共同谱写的交响乐。全球经济动荡的当下，从宏观经济的决策者到一线的企业管理者，都在与人性的复杂性不断周旋。企业家们不仅需要应对技术革新和激烈的市场竞争，更须深刻理解人性的作用机制。
回望历史上每一次市场兴衰，都能发现一个永恒的主题：人性始终是市场运行的核心驱动力。从中国古代的“谷物平准”到现代股市的“市值管理”，从传统商贸到数字经济，人性的博弈无处不在。理解这个真相，或许是每个企业家在当下市场迷局中找到生存之道，保持稳健与持续发展的第一把钥匙。
人性与市场：不可分割的双重驱动力
人类史上从未出现过纯粹的自然市场。所有“市场”，都由人与人的行为构成，而人在市场中的行为，并非纯粹经济或者市场行为。再崇尚自由市场的人，都承认市场会崩溃和失衡；但他们认为这正是自由市场的“自由”所在，终究会通过“纯粹市场”的作用重新达到均衡——这在理论上成立，但是在人类历史现实中可能从未出现过。
市场由失衡到均衡，无论时间多短，都需要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们不会被动等待市场的自我修复，而是会主动采取各种行动——不仅仅是理性的经济行为，而是为了生存而使出浑身解数的人性博弈。
为了生存，人类个体会做出各种积极或消极行为。经济学家从统计数据上看到经济危机，政治家会感受到社会不安。为了避免出现更坏的结果，人类历史上的所有政府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动用一切手段以稳定经济，让市场尽快回到基本均衡状态。
因此，历史上再短的经济危机，在走出危机达到市场均衡的过程中，或多或少都有政府干预的作用。也可以说，经济学所说的“市场重新达到均衡”，往往并非市场作用的结果，而是自然灾害、社会动荡、战争等等状况加之各种人为干预的结果，这是人性决定的。经济学所谓“理性人”或者“人是自私的”，即一切为了追求效用最大化，根本上是人为了生存或者更好地生存而对环境做出的反应。个人与群体都是如此。政府作为人格化的主体也是如此。这是企业家必须认知和面对的现实。
从“谷物平准”到“市值管理”：市场上的各类博弈
中国早在春秋战国时代即有“平准”思想，魏国李悝提出平准法，《管子》中已有“平准”一词。汉武帝时实行均输法和平准法，由政府收购或出售主要商品，以平抑市场商品价格，同时降低政府采购成本。基本做法是丰年以平价收购粮食，荒年以平价卖出粮食，平抑物价，用“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的方法采购政府物资。
而现代社会的各类市场，例如股票市场中，更是充满各种博弈：
企业主与两类投资人的博弈：股市有两类投资人，一类为企业的未来收益而投资，一类因股价波动而获利。后者并不关注企业长期价值，他们通过波段操作、量化交易甚至做空机制，即使企业业绩不佳也能获利。理论上企业经营者要对股东负责，为股东赚取尽可能大的利润。然而这类股东根本不在乎企业未来，只在乎企业股价当下的波动，从未与企业长情陪伴，企业经营者无法为这类股东的利益制定和调整经营策略。
当然也有两者兼而有之的投资人。但他们的行为都不是道德观和价值观决定的，只是在利益驱动下不同的投资取向。现在提倡长期资本和耐心资本，似乎资金具备耐心便能够道德高尚和品格提高。实际上，长期资金并不必然进行长期投资，只要收益丰厚，同样可以进行短期波段炒作。而进行波段炒作、量化交易和高频交易也需要耐心。这也是上市企业主需要面对的现实。
管理层与股权激励的博弈：为使企业经营者利益更紧密地与企业绑定，企业所有者设计了管理层股权激励和员工持股计划。这个机制在初始阶段发挥了很好的作用。随着时间的推移，管理层发现通过各种手段短期内不断推升股价，远比未来企业分红收益多。特别是当企业股票持有人分散，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所有者，再加上市场上股票持有人主要以炒波段为主，企业没有了实质上对战略和经营进行监督的人。这时，管理层的经营行为一切都围绕炒高股价，完全背离了股权激励的初衷。
政府与市场参与者的博弈：股票价格波动本是正常现象。而当股市出现剧烈波动或者长期低迷，影响整个经济体系的健康运行，甚至带来更大的风险，就需要政府或央行进行适当的干预和管理。当整个宏观经济出现较大波动、持续非理性扩张或者长期经济下行时，政府也需要进行宏观调控以使经济回到正常发展轨道。
而一旦政府“出手”干预，市场参与主体很快就会发现政府宏观管理的规律、货币和财政政策工具的效用，并且在其中找到赚取收益的机会。市场主体主动利用以上机会操作，会弱化政府宏观调控的效用，有时甚至扭曲宏观调控的效果，形成新的市场波动和风险，导致政府需要进一步加码宏观调控力度，于是形成了市场与政府宏观管理博弈的局面。
可以看到，最近几十年来，各主要经济体政府及其宏观管理部门的宏观经济管理能力越来越强，政策越来越精细，理论越来越丰富，市场的波动却越来越频繁，宏观调控也越来越频繁和剧烈。自2008年美国金融海啸以来，西方各主要经济体的货币政策再也没有回到正常范围内。以前投资人看市场做投资，现在不看市场看央行。
必须说明，投资人此举并非不与央行合作，也不是要故意破坏；他们完全清楚政府干预市场的目的是为了使市场回到正常运行轨道，只是不能错过已经发现的赚钱机会。
股市平准基金与“市值管理”的困境：针对中国A股，最近有建议设立“股市平准基金”，出发点是为市场留下定心丸——当股市跌到一定低点位时，可以动用该基金稳定股市。逻辑没错，但问题在于：任何规则，只要确定，市场便可与之对赌，此时该基金将起不到平准的作用。
中国古代的“谷物平准法”的标的是实物，并且是人们的日常消费品。丰年，政府以平价收储谷物保证农民的收入，并不影响其他群体的消费需求和利益；荒年，政府以平价销售谷物平抑谷物价格，人们购买主要是消费，一般情况下不会将购入的谷物再在市场上倒卖。虽然如此，商人及各利益群体仍然会钻制度的漏洞，因此历史上平准制度只是断续地出现过，并没有形成常规机制。
而“股市平准基金”面对的不是实物交易，标的物不会像粮食那样在交易后退出市场，而是始终留在市场中被不断交易。即同一个标的物，交易者可以不断低价买入，待平准基金入市后高价卖出；当平准基金停止购买，待价格跌至平准标准以下再买入。动用平准基金，必须遵照某种“触发规则”——即平准基金以什么为标的和以什么价位为基准？标的物是具体的股票还是哪些类型的指数基金？触发平准基金入市的基准价位是什么？
如果没有规则，基金就难以有序运作，允许“相机而行”，在市场情绪特殊的情况下，更会造成市场恐慌。而有规则就会产生上述悖论和弊端。同样道理，这不是“蓄意破坏”，而是人性使然。
股市的另一种现象是上市公司的“市值管理”。上市公司通过各种方式与市场沟通，尽可能避免市场不利信息的误导，以维护公司市值基本稳定。比如与媒体、投资人、中介机构沟通；或采取适当市场行为，公司实控人或高管回购或者增持股份等。这些行为虽然有一定成本，但属于正常范围，最终效果取决于上市公司的经营绩效。
但近年来出现了另一类市值管理现象：一些公司以过高估值发行股票，上市后股价很快跌破发行价。为了维持高估值发行，这些公司会与特定投资者签订私下协议（抽屉协议），承诺在一定时间后以高于特定价格回购股票，同时还要确保这些投资者在持股期间不会出现账面亏损。为了兑现承诺，上市公司会在财报发布前的特定时间段，通过各种手段操纵股价，使其维持在发行价之上。这种规律性的操作，毫无意外，如同平准基金一样，也很容易被市场察觉和利用，最终无法真正“管理市值”。
宏观管理与经济规律中的人性博弈
经济和市场规律的底层逻辑源自人性的逐利本能。市场能够达到均衡状态并有效配置资源，是因为人们在追逐各自利益的过程中相互竞争所致；相反，市场失衡则因人们的利益争夺导致局部甚至全局性的崩溃。政府在管理宏观经济和进行宏观调控时，必须尊重人性。成功的宏观经济管理在于引导人性朝着有利于市场健康发展的方向发展，同时尽量抑制其可能带来的不利影响，而非试图泯灭人性或阻止人们追逐利益。
例如，加息和减息等手段的目的是调节市场资金成本，引导市场主体调整或改变追利的方向与行为，并非阻止市场主体参与具体交易；禁止贩毒、反洗钱等法律和政策针对危害社会稳定的极少数行为，并非禁止正常国际贸易；而市场监管重点是打击垄断、欺诈、股市内幕交易等不公平行为，而非限制正常交易——以股市为例，价值投资和波段操作都是必要的，前者体现市场目的，后者提供流动性和价值发现，监管应当引导而非简单禁止。
对于宏观经济和市场管理者们，要意识到特殊时期出现的“超额利润”是市场常态，可能造成社会不公。这种情况通常可通过市场自行调节；若引发严重不公，可用税收等手段调节，既维护市场又保障经营自主权。直接行政禁止可能产生更大问题：消费者会寻求非市场途径满足需求，反而扭曲市场，产生新的社会问题。
市场主体在政策约束下，既遵守规则又寻找漏洞以实现利益最大化，由此产生各种套利行为，会使得管理政策效能逐渐减弱。政府与市场主体的持续博弈，可能削弱宏观调控效果，甚至带来新的市场风险。因此政策制定必须充分考虑人性因素和市场反应，采用灵活的引导性工具，实现经济稳定和市场健康发展。
理解人性，看清博弈，智慧应对
所有决策者，不论“治大国”的政治家，或“烹小鲜”的企业家，都要认识到：世界上并不存在一劳永逸、永远有效的“最优策略”和“最佳方案”；必须顺应人性，看清各种博弈，准备好不断调整策略。尤其在面对市场波动和经济不确定性时，更需要深刻理解人性的驱动作用，并智慧地应对。只有顺应人性，合理利用市场规律，才能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保持企业和国家经济的稳健与持续发展。一个公平、公正、有效的市场环境，才能让各方在趋利避害中实现共同目标。
刘晓春是上海新金融研究院副院长、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教授。
肖蕾是开泰远景基金（香港）投资负责人、上海交通大学中国金融研究院青年研究员。
刘晓春 肖蕾 | 文 程明霞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