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 徐文:做中德合作的守望者与架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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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文:做中德合作的守望者与架桥者

真正的国际合作,需要超越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

受访对象|徐文

徐文

德国沃利投资执行董事

北京大学德国校友会会长

德中文化技术交流促进会秘书长柏林

2025年2月,德国议会大选结束,基督教民主联盟领袖弗里德里希·默茨拟接替奥拉夫·朔尔茨担任德国总理,中德关系再次迎来新变量。

从默克尔时代到后默克尔时代,中德关系始终在价值观博弈与利益驱动间不断调适,德国沃利投资执行董事、北京大学德国校友会会长、德中文化技术交流促进会秘书长徐文也始终以坚定的姿态活跃在两国合作交流的前沿,力图做好两国友好关系的守望者与架桥者。

在徐文看来,过去几十年的中德友好合作启示是:“我们需要通过有效的沟通达成共识,继续实现合作共赢。不管是德国企业来华还是中国企业赴德,这是对决策者和领导者的领导力的一项重大的考验。”

徐文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北京大学和德国曼海姆大学,获语言文学和经济学双硕士学位,曼海姆大学经济学博士生。她多年来从事跨国企业和政府部门的咨询及培训工作,曾任中德科技园离岸中心总经理,负责招商引资和投资并购。

“投资是一项综合性的业务,既需要了解政治经济宏观大环境,也需要了解行业的基础知识、发展前景,以及这些知识对社会的影响。”徐文求学期间便展现出对多元文化的敏锐感知。大学生涯,徐文主修外语,同时广泛涉猎政治、经济、法律等领域,这种跨学科的学术积淀为她的职业成长奠定了良好基础。

“在德国曼海姆大学上学时,我有幸师从多位深度参与欧元货币体系设计的经济学权威,从他们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东西,对我的思维形成和实践操作都有很大的影响。”徐文还曾为默克尔等国家领导人担任同声传译,得以近距离理解了中德两国政治经济生态的深层逻辑。这位兼具语言学家精确性与投资家战略眼光的中德民间交流使者相信:真正的国际合作,需要超越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

中德低空经济发展启示

2024年底,德国电动垂直起降(eVTOL)飞行器公司Volocopter申请破产,成为继Lilium之后,德国第二家陷入困境的低空经济独角兽企业。Volocopter成立于2011年,被认为是“低空鼻祖”,是全球最早的eVTOL项目之一,也是全球第一个实现载人离地的eVTOL公司。

3月20日,中国的万丰奥威子公司正式收购Volocopter GmbH核心资产,通过推进eVTOL领域的业务整合,加速推进了低空领域eVTOL全球开发应用进程。在全球eVTOL行业加速洗牌之际,这笔交易不仅折射出中国企业整合尖端科技的雄心,更预示着空中交通革命正全面迎来东方力量的重构。

据赛迪顾问发布的《中国低空经济发展研究报告(2024)》,2023年中国低空经济规模达到5059.5亿元。而作为全球无人机产业的核心聚集地,深圳表现尤为突出,截至2023年底,深圳市无人机企业超1700家,产值960亿元,生产的消费级无人机、工业级无人机分别占全球市场的70%、50%。行业预测,到2030年,中国城市上空将有多达10万架电动空中的士和个人飞行器,为人们的出行提供更多选择。

中德低空经济发展走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在新的全球化演变背景下呈现出了不同态势。徐文认为,中德两国在低空经济领域的发展差异主要是由两国在政策环境、产业链完整性以及技术转化等方面的不同所导致的。

首先是政策环境的差异。2021年以来,在自上而下的国家主导战略推动下,中国积极布局全球低空经济产业,低空经济被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中国通过国家级政策引导形成了战略闭环,政策红利推动制造端(航空器生产)、基建端(起降平台建设)、运营端(城市空中交通)形成协同效应。而德国对低空领域的投资兴趣相对较低,Lilium的创始人Daniel Wiegand曾坦言,Lilium陷入困境的主要原因是缺乏政府的强有力支持,“我对我们国家的无能为力感到失望”。

第二是产业链韧性差异。德国企业长期高度依赖汽车、机械、化工等传统优势产业的供应链体系,eVTOL等新兴产业面临电池材料进口依赖、适航认证成本过高等瓶颈。而中国依托自身全产业链优势,实现了原材料供应、整机制造、运营服务的纵向整合。

第三是技术转化路径差异。与中国相比,德国创业风险投资规模相对较小(2020年之前,德国创业风险投资占GDP的比重长期低于0.06%),金融创新不够,支持新兴产业与新创企业能力不足。以Lilium为代表的德国“隐形冠军”企业虽然在飞行控制系统等细分技术领域有突破,但融资渠道受阻,在科技成果产业化方面相对较弱。

此外,针对海外对中国2030年实现10万架eVTOLs目标存在的疑虑,徐文表示,从全球范围来看,中国是首个将eVTOL作为增长产业来发展的国家。“未来,阻碍eVTOL发展的是生态系统准备就绪情况,而非技术。”

从德国的“隐形冠军”到中国的专精特新“小巨人”

徐文曾在《中德人文和企业文化比较》(2023)一文中,从人文角度剖析了德国的“隐形冠军”现象。“全球超一半的‘隐形冠军’企业在德国,”她指出,“德国人非常注重细节和质量,具有工匠精神,精益求精。会通过几代人的努力将一种产品或者是一系列产品做到极致。”

“隐形冠军”(Hidden Champions)的概念由德国管理学家赫尔曼·西蒙在其著作《隐形冠军:谁是全球最优秀的公司》中提出,西蒙也被称为“隐形冠军之父”。他将“隐形冠军”定义为那些年营收不超过50亿美元,在所处的细分领域位居世界前三,但却不为大众所熟知的企业。

“‘隐形冠军’企业是德国经济的重要支柱,而在中国,不少行业是由央企和地方政府的国企在支撑。民营企业是最近几十年发展起来的。”徐文观察到,近年来,随着中国经济的转型升级,中小民营企业正发挥着越来越大的作用,政府层面也自上而下主导了旨在帮助有前途的公司成长为各自领域领导者的专精特新“小巨人”计划。

2018年11月,《工业和信息化部办公厅关于开展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培育工作的通知》正式明确了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的概念,即专注于细分市场、创新能力强、市场占有率高、掌握关键核心技术、质量效益优的排头兵企业。国家计划利用三年时间(2018—2020年),培育600家左右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促进其在创新能力、国际市场开拓、经营管理水平、智能转型等方面得到提升发展。

截至2024年末,中国已累计培育专精特新“小巨人”企业1.46万家。西方媒体感慨,中国的“小巨人”已向欧洲的“隐形冠军”发起猛烈攻击。

“隐形冠军”们的长期表现远远超过了许多著名的大公司,已被证明是推动一国经济未来持续增长不可忽视的力量。但在徐文看来,“隐形冠军”们现在也正面临着来自新世界的全新挑战。

“首先是产品生命周期困境。德国的‘隐形冠军’长期深耕细分领域,但部分产品面临技术迭代滞后或市场需求饱和问题,例如精密零部件领域若未及时转型,可能因技术替代导致市场萎缩。其次是保守战略局限。德国企业普遍倾向于稳健投资策略,在地缘冲突加剧背景下,可能错失新兴市场机遇。最后是供应链韧性不足,依赖全球细分市场的供应链体系受区域化割裂冲击,如出口受限直接削弱了他们的竞争优势。”徐文指出,“对中国的专精特新‘小巨人’来说,我们应充分利用全球独一无二的全生态产业链优势,抓住国内外双循环发展的趋势,保持国内市场的独立性,同时积极开拓全球市场。”

后全球化语境下的并购与文化交流

“中国人希望成为全球市场的领导者,因此在过去7年里收购了大约300家公司,其中许多都是‘隐形冠军’。”赫尔曼·西蒙2022年曾在一档名为《The Melting Pot》(熔炉)的播客中指出

尽管当前全球并购环境因高利率和持续的地缘政治紧张局势而显得脆弱,但这些新变化并未完全扼杀并购交易活动。事实上,并购被认为是塑造世界的“无形之手”,从2000年的美国在线收购时代华纳到2022年马斯克收购推特,经由这些名噪一时的并购案例,人们发现21世纪以来无论是并购技术、并购理论还是并购的价值观都发生了许多改变。

“我们所处的是一个地缘政治经济大变局的时代。”徐文解释道,“有关经济金融的经典理论整体变化不大,但国家可能会根据具体情况做出突如其来的政策和法律上的调整。未来,投资人可能会在政治和经济风险以及经济效益之间寻求一个动态的平衡,投资方向可能会更加倾向于短平快的方式,同时在安全领域和民生领域也会有更多关注。”

新的时代背景下,跨境企业纷纷进行新的转型和尝试,或更加重视国内和区域内的交易,或采取以增强运营韧性为主旨的战略,或探索股权合作等创新模式。

徐文多年来任跨国企业高管,拥有丰富的跨文化管理经验,曾协助北京、上海、深圳、杭州、南京、绍兴、太仓、柳州等地举办过投资招商会、科学论坛和学术研讨会。多年的撮合经历告诉她,文化绝不是次要问题,而是决定交易成败的关键因素之一,只有充分的文化交流与文化整合才能使交易效率最大化。

正如贝恩并购行业2023展望调研结果显示的:近半数受访者将文化契合度或管理层团队整合困难列为过去交易失败的主要原因;尽管80%的整合项目在初期就关注文化融合,但75%的收购方仍面临需要重大干预的文化冲突问题。

徐文曾深入对比分析了中德文化差异对企业发展的影响。她指出,中德企业文化差异显著,这些差异根植于两国不同的历史、政治背景和文化传统:

中国企业文化受农耕文明影响,强调集体主义,注重整体和谐与兼容并包。在经营决策上,中国企业往往倾向于灵活应变,快速适应市场变化,且更看重结果导向,有时会在数量和规模化上寻求突破。此外,中国企业文化中公私界限相对模糊,倾向于将公事和私事结合起来,且在沟通方式上较为委婉含蓄。在长远规划方面,中国企业有较强的长远导向,注重勤俭储蓄和未来目标的设定。

相比之下,德国企业文化则深受海洋文明、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交融的影响,以及历史上爵位分封制和联邦制的政治体制塑造。德国企业强调个人主义,注重规则、法律和个人发展,计划性和稳定性较高。在思维方式上,德国人倾向于线性思维,行事风格严谨,注重程序和步骤的正确性。他们对待工作非常认真,注重质量,往往会将产品或技术做到极致,而不追求数量和规模的快速扩张。此外,德国企业文化中公私分明,生活和工作界限清晰,沟通方式直接明了,不太擅长委婉的表达。在创新方面,德国企业更倾向于渐进式、改良式的创新路径。

在徐文眼里,中德企业文化差异既是两国文化多样性的体现,也是企业在跨文化交流与合作中需要理解和尊重的重要方面。

“文化交流不仅是媒介,文化交流本身也极具商业价值,拥有巨大的市场潜力。”徐文进一步强调,“例如,近期我们的《黑神话:悟空》以及《哪吒》等作品赢得了全球不同族群、各年龄段观众的喜爱,这无疑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总之,从文化艺术和体育等非生产领域的价值角度入手,通过文化交流来拓展更广阔的市场,这是未来一个值得探索的重要方向,既切实可行又充满机遇。”

尽管全球化较过去20多年发生了巨大改变,但是就大众文化的全球传播而言,人们通过消费标准化文化产品来构建身份认同,反而加速了文化表征的趋同化,世界又正变得越发趋同。徐文相信,这种趋同化的大众文化的全球传播并不会削弱历史和政治背景对企业思维方式和实践手段的影响。

“在思维方式层面,这种影响可能并不显著,变化也不明显。这主要是由于历史因素,特别是意识形态、价值观和宗教方面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和定式,难以轻易被打破。然而,在企业实践操作层面,这种文化传播,尤其是具有民族特色的媒体传播,确实会对企业产生影响。正面的例子有很多,比如直播带货,我们依靠正能量流量就能获得相当高的营销业绩,出现指数级的增长。在这一方面,我认为大众文化的传播未来会给全球化带来一定的积极影响。”

(采写、责任编辑:钟龙军)

  1. 德国大选结束后,总理候选人默茨在组阁谈判中因为背叛了大选前的承诺,遭到了党内外许多非议,新政府何时成立,是否需要重新大选,总理到底由谁担任目前悬而未决。
  2. 赛迪顾问,《中国低空经济发展研究报告(2024)》,2024年4月。
  3. https://news.cyol.com/gb/articles/2025-03/30/content_99a0pYuaGq.html
  4. 中国低空经济联盟,《低空经济发展趋势报告》,2024年11月。
  5. https://www.bild.de/geld/wirtschaft/start-up-lilium-entscheidung-ueber-50-millionen-euro-staatshilfe-670d304eb3637d7cb5b6b980
  6. 李嘉莹,站在十字路口的德国金融业,现代商业银行杂志,2024年4月。
  7. https://evtolinsights.com/2024/12/china-could-have-up-to-100000-electric-air-taxis-and-personal-flying-vehicles-over-its-cities-by-2030/
  8. https://mp.weixin.qq.com/s/S0Q8H7-X4tI7r6U-ZHbcIA
  9. https://jingji.cctv.com/2024/12/01/ARTIK1DX6agR5hR8rkBJOM1J241201.shtml
  10. https://www.linkedin.com/pulse/how-become-hidden-champion-hermann-simon-dominic-monkhouse
  11. https://www.bain.com/insights/cultural-integration-m-and-a-report-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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