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licy Analysis ｜解读

共建“一带一路”倡议下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研究

尽管数字人民币为全球贸易提供更公平开放平台，有助于削弱美国对支付体系的控制，但要实现人民币完全流通与国际化仍需时间。

撰文｜余湄 宋文静 边江泽 韩宇

余湄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金融学院教授、中国资本市场与政策研究中心主任

北京

在当今全球化经济格局中，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深度重塑国际贸易与投资版图，支付结算环节成为其中关键枢纽。长期以来，国际性的SWIFT系统及部分区域性支付结算机制在“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贸易往来中占据主导地位，美元和欧元借此在结算货币中占据大半江山，人民币等其他货币处于相对边缘位置。美国凭借对SWIFT系统的掌控，频繁挥动制裁大棒，肆意干扰目标国家经济秩序。随着2025年特朗普2.0时代的来临，其一系列经济制裁举措使局势愈发严峻。特朗普的关税政策致使“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对美出口受阻，外汇收入锐减，国际收支失衡加剧，跨境结算不确定性与风险飙升。

在此困境下，数字人民币凭借独特的可追溯、不可篡改技术优势异军突起，大幅提升跨境结算速率，成功摆脱美国SWIFT监控枷锁。但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之路并非坦途，法律规范缺失、监管安全漏洞等难题接踵而至。鉴于此，本文深入剖析数字人民币在跨境结算领域的应用实践、面临的挑战，并规划构建跨境支付生态圈、健全法律监管体系等路径，全力助推数字人民币国际化进程，增强我国跨境贸易支付效能，稳固国家金融主权与安全防线，为共建“一带一路”区域的经济持续繁荣提供强大动力与坚实保障。

当前国际局势下共建“一带一路”结算现状和挑战

SWIFT主导共建“一带一路”跨境结算

在共建“一带一路”经贸合作蓬勃发展的进程中，国际贸易与投资活动日益频繁，支付和结算环节的重要性愈发凸显。其中，美元和欧元在共建“一带一路”贸易结算中占据主导地位，而人民币及其他货币如港币、英镑、日元等使用比例相对较低。在支付结算机制方面，“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采用多种方式。国际性的SWIFT系统凭借广泛覆盖和高效服务，在全球外汇交易中占据主导地位，截至2020年，已有超11000家机构接入，覆盖200多个国家和地区，日均消息量达3770万条，约45%用于支付交易，涉及美元和欧元的支付总额分别占39%和37%。区域性的INSTEX系统则为欧洲企业提供了绕过美元结算的途径，该系统于2019年投入运行，旨在帮助欧洲与伊朗在绕开美国制裁的情况下继续合法贸易，除创始的英法德三国，后来又有6个欧洲国家加入。此外，新兴的第三方移动支付和数字货币等也在逐渐兴起，为“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的消费者和企业提供了更多元化的支付选择。

美国制裁范围扩大下的多维困境

近年来，美国经济制裁的全球化趋势显著，其制裁法令和清单不断扩展，给“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的跨境结算带来了巨大挑战。美国利用在SWIFT系统中的影响力，对目标国家实施制裁，引发大规模跨境支付中断和报错，严重威胁支付清算系统安全。

近期，特朗普2.0经济制裁举措也给共建“一带一路”结算带来新的影响。对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而言，特朗普的关税政策可能会影响到相关国家对美国的出口贸易，进而影响其外汇收入和国际收支平衡，使得这些国家在跨境结算时面临更多不确定性和风险。美国经济制裁的扩大还加剧了“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货币需求不足问题。共建“一带一路”的国家和地区多为新兴市场和发展中国家，金融业开放程度有限，货币需求不足，难以形成多元化支付结算体系。

以人民币为例，尽管中国在推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取得进展，但因资本项目尚未完全开放，人民币未实现可自由兑换，海外投资者对人民币使用持谨慎态度，限制了支付结算体系多元化发展。同时，共建国家和地区双向开放程度不足，跨境资金流动受限，外汇管制严格，也阻碍了支付结算体系的多元化进程。此外，跨境支付结算监管体系不完善，监管难度大，共建各国尚未建立完善监测制度体系，风险预警能力弱，加上各国法律法规和支付方式差异大，增加了支付结算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也为金融犯罪提供了可乘之机。

数字人民币应对结算制裁的优势及挑战

数字人民币应对结算制裁的优势

数字人民币在跨境结算效率提升上表现突出。共建“一带一路”倡议带动下，跨境贸易合作日益频繁，传统跨境支付依赖复杂的银行及第三方支付平台体系，多个实时结算系统间信息切换缺乏同步性，致使支付流程繁琐、成本高昂。而数字人民币凭借“点对点”即时收付功能，实现交易与结算同步完成，极大简化支付流程。其支付即结算特性加快资金到账速度，扁平化的跨境支付网络避免了传统多层级代理行模式支付链条长、合规流程复杂的问题。并且，数字人民币不受不同支付体系和时区限制，即便在网络不稳定地区也能完成支付，将现有SWIFT体系下按天计时的交易结算时间减少至毫秒级，还以其独立结算地位和低中介化交易结算方式，阻断美国通过“长臂管辖”对交易双方实施政治干预及限制的可能。

在规避美国SWIFT监控方面，数字人民币优势显著。中国与“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经贸合作不断加深，美国通过SWIFT系统实施的“长臂管辖”严重威胁跨境支付安全。数字人民币作为独立支付系统，能同时处理信息流和资金流，无需依赖SWIFT系统即可完成跨境支付。它采用扁平化双层运营体系，由央行主导监管，企业可按需注册安装数字钱包实现跨境贸易直接结算，不仅降低成本、提高效率，更绕过SWIFT体系和美元清算系统，减少对SWIFT和CHIPS支付体系的依赖，保障跨境交易数据传输的安全性和独立性，为构建独立自主的跨境交易通道创造条件。

多边数字货币桥发展迅速也体现了数字人民币的积极作用。随着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深入推进，传统跨境支付方式如SWIFT系统存在时间成本高、运营成本高、交易风险大等问题，难以满足高效、便捷、安全的支付需求。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由多国央行共同参与，通过数字货币技术实现跨境支付即时结算。mBridge项目具有多重优势，能即时结算缩短支付时间，减少中间环节降低支付成本，采用先进加密和分布式账本技术保障交易完整性和安全性，还具有高度可扩展性和灵活性，支持多种央行数字货币接入和互联互通，治理结构去中心化提升跨境支付透明度和监管效率。

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面临的挑战

尽管数字人民币优势明显，但在跨境结算中也面临诸多挑战。数字人民币的匿名性和不可篡改性在保障交易记录完整性和用户隐私时，给跨境监管带来难题。过度自由化可能使其成为非法活动工具，威胁“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金融安全与稳定；严格中心化监管和用户信息审核又会降低支付系统效率。在跨境交易领域，各国虽有保护用户信息和打击跨国犯罪的共同目标，但实际操作困难重重。我国央行推动数字人民币国际化，需面对数字货币国际标准认同和法律地位共识等复杂问题，构建跨境数字人民币监管体系。然而，我国数字货币领域法律框架不完善，存在法律定义未更新、货币法偿性权威性保障不足、反假币法规不适应、反洗钱法规有局限性等问题。

结算体系重构增加支付结算成本压力。数字人民币规模庞大，需短时间处理高频交易，对互联网技术要求极高。其跨境结算功能会影响现有商业银行体系，点对点交易模式打破货币与特定账户强耦合性，削弱商业银行中介作用，压缩利润空间，影响数字人民币通过银行体系的流通效率。数字人民币参与跨境结算对支付结算系统安全性和运行效率要求极高，央行需在技术标准和基础设施建设上做好准备，但“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商业银行和金融机构软硬件设施、技术储备和服务保障存在差异，满足数字人民币跨境结算需求面临挑战，且准备工作成本高昂。此外，数字人民币推广还面临控制交易风险、实现多边汇兑、应对“长臂管辖”等问题，增加系统运营成本，限制了其推广和使用范围。

对美元主导的体系和SWIFT系统的依赖性也是一大挑战。美元主导国际支付结算系统70多年，全球众多国家依赖该体系。数字人民币崛起挑战美元货币霸权地位，美国必然采取措施维护其金融霸权，阻碍数字人民币在国际结算系统中占比提升。当前全球货币体系以美元为中心，国际跨境支付和结算主要依赖SWIFT和CHIPS系统，美国借此高度垄断全球跨境支付领域。尽管数字人民币为全球贸易提供更公平开放平台，有助于削弱美国对支付体系的控制，但中国跨境清算仍高度依赖美国的SWIFT和CHIPS系统，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推出后，要实现人民币完全流通与国际化仍需时间。

数字人民币在跨境结算领域的实践路径

为应对当前跨境支付面临的诸多挑战，可从技术与应用、合作与标准、法律与监管三个关键方面探寻解决路径。

技术创新与应用拓展

构建数字人民币跨境支付生态圈。数字人民币凭借技术革新，在“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的跨境支付清算领域具备显著优势。我国应与商业银行和科技企业携手，推动数字人民币技术持续升级。改进数字人民币发行、兑换、流通和赎回等环节，支持境外用户开通数字人民币钱包，实现多币种兑换和跨境支付功能。引入有效的流动性管理策略和工具，建立支付僵局解决机制。在安全性上，不断提升数据传输和存储的安全性，防止数据篡改和黑客攻击，确保支付清算的连续性和抗灾能力。

扩大应用范围与场景。提升数字人民币与现有国际金融体系的兼容性和互通性，扩大试点范围和应用场景。政府主导专项行动，助力商户进行设备升级和系统改造，加速数字人民币在“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的普及与应用。使其在绿色生活、乡村振兴、数字政府等多个领域发挥更大作用，提升数字人民币的普惠性和便捷性。

国际合作与标准制定

深化mBridge项目合作。在全球金融体系变革背景下，多国合作开发央行数字货币，mBridge项目作为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的典范，旨在促进参与国法定数字货币在统一平台内自由兑换，推动数字人民币等数字货币国际化。我国应深化与泰国、阿联酋等“一带一路”共建国家和地区央行的合作，推进货币桥研究项目，提升跨境支付基础设施能力，实现全天候服务，减少对美元及SWIFT、CHIPS等清算体系的依赖，提升全球跨境支付体系的多元化和公平性。完善多边跨境支付应用规则，利用双边协议推动数字人民币与其他数字货币的跨境合作，引入惠益共享规则，确保系统的公平性、效率和安全性。

制定跨境支付行业标准。全球各国需加强合作，共同制定与国际标准对接的跨境支付行业标准。完善跨境结算标准，参考中国香港、新加坡和泰国等地区的金融监管实践，降低监管套利风险，明确数字货币的权属转移和跨境结算终局性规则。推进支付报文升级，采用ISO20022报文标准，提高报文处理效率，降低跨境支付的成本和时间。建立跨境支付清算合作机制，加强与其他国家央行的合作，共同制定数字货币跨境支付清算的技术、法律、运营等方面的标准，促进数字货币的协同发展。

法律完善与监管强化

构建跨境支付配套法律体系。基于数字人民币系统的特性，制定和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明确其法律地位、发行流通权限及责任。修订《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人民银行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币管理条例》等基础法律，跟进《中华人民共和国商业银行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反洗钱法》等法律法规的完善。针对数字人民币涉及的数据安全、跨境数据流动及涉密信息管理等问题，出台专门法律法规，填补监管真空。

强化监管与风险防控。加强技术监管与法律监管的有机结合，利用区块链、大数据和云计算等技术手段，实现对数字人民币发行和流通全过程的动态监管。构建央行数字货币监管合作机制，与国际清算银行等国际组织加强合作，推动央行数字货币的国际规则制定，提升跨境流动监管能力。在数字人民币试点地区推进“监管沙盒”试点，平衡金融创新与风险管控。赋予监管部门对数字人民币跨境交易违规行为的处罚权，完善跨境金融监管机制和反制能力。

完善运营体系与风险防控。央行应全面评估数字人民币对金融市场的影响，持续优化数字人民币钱包的额度管理机制，预防运营风险。与商业银行及监管机构紧密合作，构建数字人民币的动态风险预警体系和应急处理机制，利用大数据挖掘技术，通过仿真模拟和压力测试，调整和优化技术路线。引导行业有序竞争，预防及解决可能的系统性金融风险。商业银行应加强对中小企业和零售客户群体的维护，提升存款的稳定性，加快新业务的研发和创新，提升资产负债管理的能力，动态优化资产负债结构。

（边江泽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金融学院教授、中国资本市场与政策研究中心副主任，宋文静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中国金融学院博士研究生，韩宇为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高级会计师）

（责任编辑：钟龙军）

参考文献：

1 陈伟光，明元鹏，国家金融安全视角下SWIFT系统与央行数字货币：发展路径与逻辑关系，经济学家，2023。

2 丁一兵，张晓鸥，刘紫薇，境外人民币清算行对中国OFDI效率的影响及机制研究，国际金融研究，2023。

3 管涛，从货币的功能看数字货币与货币国际化的关系，国际经济评论，2023。

4 李本，韩笑，RCEP框架下扩容mBridge的可行性及其进路，经济学家，2023。

5 李仁真，关蕴珈，俄乌冲突下美欧利用SWIFT制裁俄罗斯的影响及其对中国的启示，国际贸易，2022。

6 欧阳海琴，凌爱凡，人民币国际化、汇率波动、跨境结算与中国进出口贸易——基于两国开放经济的均衡模型与“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实证分析，系统工程理论与实践，2022。

7 沈伟，靳思远，信用货币制度、数字人民币和人民币国际化——从“数字钱包”到“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上海经济研究，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