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起点是三个字。2017年10月,女演员阿莉莎·米拉诺(Alyssa Milano)在Twitter上说,“如果你曾受到过性骚扰或性侵犯,请回复‘我也是’。”2007年塔拉纳·伯克(Tarana Burke)发起“我也是”(Me Too)运动,声援性侵受害者,十年后的2017年,上百万人参与了Twitter上的#MeToo话题,性骚扰问题登上新闻头条。娱乐界女性还加上了几个字:是时候了(Time’s up)。
2018年1月TIME’S UP组织成立之前,AlianzaNacional deCampesinas的70万名农场女工发表公开信,声援出面发声的女演员。这两个团体很快就建立了合作,联合起其他受过性骚扰后保持沉默的低收入女性,以及已经在努力争取职场安全、平等和尊严的女性。奥普拉·温弗里(Oprah Winfrey)在金球奖上发出强有力的宣告:性骚扰“超越了文化、地理位置、种族、宗教、政治和职场”。
性骚扰既是女性难以掌握的现状导致的一个结果,也是这一现状的原因之一。从农场到科技行业,从新手入门到领导职位,女性在各行各业、在事业的每个阶段,都受到这种现状的负面影响。TIME’S UP的几位创始人深知,扳倒一个或几个施暴者,根本无法消除性骚扰。笔者从事平权工作多年,也明白这个事实。要解决性骚扰问题,需要开展周密的工作,解决各种威胁安全、有碍公平的因素,如歧视、薪水差异、育儿责任不平等,以及不公平的成规和刻板印象等。
消除性骚扰,是两性平权整体工作的一部分,不是一个单独的目标。TIME’S UP打从建立之初就确立这样的思路和使命:与全体女性一起,想方设法,齐心协力,强烈要求获得安全、平等、有尊严的工作环境。
骚扰令女性(以及公司)止步不前
根据美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Equal Employment Opportunity Commission)提供的数据,美国有多达85%的女性表示在工作中遭受过性骚扰。性骚扰现象见于所有行业,但最近一项针对2005年至2015年间8.5万余个性骚扰案件的分析表明,性骚扰最高发的是住宿与食品服务行业,之后依次是零售、制造、医疗、社会救济——这些行业女性人数众多,有色人种女性尤其多。
性骚扰不仅会对个人产生巨大的负面影响,还会损害经济状况。在工作中遭受性骚扰的女性换工作的比例高出六倍,往往换到环境不理想薪水更低的领域。遭受骚扰后未选择离职的女性若为自己发声,则可能遭到经济方面的报复,如降薪、裁员等。
这种现状不只影响女性,还会影响公司。一位员工受到骚扰,会给公司造成相当于2.25万美元左右的生产力损失,此外还有员工流失、诉讼费用和名誉损害等成本。女性退出工作舞台,或职业发展陷入停滞,有时甚至尚未发展就已经停止,对整体经济而言也是极大的损失。
性骚扰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植根于更广泛的歧视、障碍和偏见。美国的女性与男性平均薪酬比例为8∶10。倘若看看不同种族的平均收入,差异还会更大:白人女性、黑人女性、美洲原住民女性和拉美裔女性的平均薪酬比例为77∶61∶58∶53。女性多集中于低薪工作,管理层中女性仍然是少数。此外,女性还承担着更大的养育孩子、照料老人的责任,这个重担让她们维持生计、谋求晋升的能力打了折扣。
归根结底,性骚扰正是与这些其他形式的歧视和不平等紧密相关,还导致女性要求改善工作环境的难度增加——我们必须跨越助长性骚扰的法律和政策,去改善催生不良环境的根源上的不平等。关注性骚扰问题,意味着同时要关注同工同酬、带薪家庭假及医疗假(见《每位员工都应获得带薪育儿假》一文)、可负担的儿童保育服务以及怀孕歧视等其他问题。此外,我们还必须继续推进领导和管理岗位上的女性比例(特别是有色人种女性)增长,并保证各行各业的女性都能够有尊严地工作。通过这些措施,我们可以逐步营造公平的环境。
性骚扰和更广泛的歧视让女性止步不前,更难在工作上取得成功,进而导致工作环境中权力不平等,反过来又助长了性骚扰和虐待。要打破这个恶性循环并非易事,需要推动法律、公司及文化规范做出改变。
如何打破循环
修改法律。20世纪,女性平权逐渐取得了稳步进展。首先是选举权,随后是法律禁止教育机构和招聘单位进行性别歧视,禁止男女薪酬差异。根据联邦法律,美国自1980年起规定性别歧视为非法行为。
但要实现真正的平等,我们还需要通过明确非法性骚扰的标准、延长诉讼有效时间、加大处罚力度等方式改进联邦和各州法律。重要的进展已经开始。#MeToo运动规模扩大的两年里,15个州立法加强对性骚扰的应对,其中包括纽约——TIME’S UP在此过程中发挥了积极的作用。
我们还需要在当前进展的基础上,保证同工同酬,并制定其他政策为职业女性提供支持。49个州将薪资公平写入了法律,截至现在至少有8个州通过了新的法律,应对薪资差异。在美国国会,薪资公平法案获得了众议院两党一致支持,不过在参议院如何还是未知数。8个州和哥伦比亚特区都立法确定了带薪家庭假和医疗假。我们要把握当下州级和联邦级的发展势头,进一步巩固薪资公平相关法律,使之覆盖农场工人、家政服务人员、独立承包人等全体劳动者,确立带薪家庭假和医疗假,确保可负担的儿童保育服务,并抵制怀孕歧视。
企业层面的改变。美国职业女性主要就职于私营企业,这些企业不必等待法律另行要求,就可以采取行动。一些组织已经取得了进展:越来越多的C级高管认为自己应当履行社会责任,其中包括终结职场性骚扰和性别不平等。推进安全和平等的公司政策有益于员工、有益于女性,也有益于公司财务成果。
一些公司自主尝试做出改变,还有一些公司则需要督促。合作与外部压力都是必不可少的。举例来说,我们利用TIME’S UP的法律辩护基金(Legal Defense Fund),代表受到骚扰、虐待和报复的麦当劳员工起诉公司。一年后,麦当劳的情况未有改善,TIME’S UP发表了致麦当劳领导层的公开信,由数千人签名,呼吁公司终结门店中出现的骚扰和报复行为。前不久我们声援了向耐克抗议代言条约中含有怀孕歧视的运动员,耐克迫于公众压力,宣布以后不再因为代言人怀孕或因育儿暂停工作而终止合作或降低合作费用,其他运动产品公司也做出了类似的承诺。我们还在谷歌母公司Alphabet的年度股东大会上发言,催促该公司公布薪酬中位数数据——要评估并彻底消除薪资差异,必须让这种做法成为常态。
公司应当改进政策和培训,防止性骚扰和报复行为,消除偏见和歧视,提升领导层的性别及种族多样性,消除薪资差异,并为员工制定带薪休假和育儿等家庭相关政策。
改变文化规则。#MeToo运动的爆发式发展,成为了一个强有力的文化符号,让性骚扰和性虐待问题受到前所未有的关注,并起到了号召人们采取行动的作用。但若想营造安全、公正、有尊严的工作环境,必须先推动人们实现态度和行为上的转变。
文化方面的长期转变,有赖于社会规范的广泛演变。让性骚扰和性别不平等长期存在的,正是原本有缺陷的社会规范。男孩和成年男性看待女孩与成年女性的态度,女孩和成年女性看待自己的方式,从很早以前就已经根深蒂固。男孩要聪明强壮、女孩要乖巧性感等刻板影响,被社交媒体、新闻报道、广告及娱乐业不断巩固。这类偏见影响了女性能够获得的工作、在工作场合获得的待遇、街上陌生人对她们的态度,乃至家庭对她们的期望。
要想消除根深蒂固的社会规范,最好的一个方法就是为电影电视更换不同的讲述者,进而改变这些媒介呈现故事的方式。著名作家、制作人珊达·莱姆斯(Shonda Rhimes)是TIME'SUP初期领导者之一,她为自己的节目请来女作者和女演员,塑造有才干的职场女性领导者,并在故事情节中加入性骚扰、薪资差异等问题,展现工作中的这些经历如何影响女性获得机遇和权力。
TIME’S UP也努力为更多女性(包括有色人种女性和性少数群体人士)争取机会。我们了解到好莱坞电影只有4%出自女性导演之手,就号召有影响力的娱乐界从业者参加“4%挑战”,要他们同意在一年半的时间内与一位女导演合作制作一部电影。120个相关制作方做出回应,其中有亚马逊、环球影城、华纳兄弟等。美国南加利福尼亚大学安嫩伯格中心的一项分析显示,之后一年半的时间里占据榜首的100部电影中至少会有12部由女性导演执导,这个数字超过2018年的两倍,是1980年以来最多的。该中心以前的一项研究表明,女性导演能够更加全面地展示不同年龄层、不同宗教和种族背景的女性,性少数群体,残障人士,以及其他常常被边缘化的群体。
除了娱乐界,我们还关注改变社会态度。例如,美国国家女子足球队队员在2019年7月赢得第四届世界杯赛后,利用这个万众瞩目的时机呼吁薪酬平等和女性权益,激起了全国范围内的踊跃讨论。她们在赛场上的胜利无可否认,薪资却比男子足球队更低。她们为自己、为一切行业女性争取薪酬平等,再一次揭示了令人吃惊的两性差异,点亮了呼吁消除薪酬不平等的火花。TIME’S UP和国家女子足球队队员协会(USWNT PlayersAssociation)已经结为同盟,持续关注薪资差异并探讨解决方案。
我们的努力有了成效。社会态度开始改变,文化方面的广泛转变可能进展得相当之快。公众对同性婚姻的态度从2001年的强烈反对转变为2017年的强烈支持,只用了短短几年时间,我们也可以期待当前的战略协作运动能够实现同等程度的重大转变。
消除性骚扰,确保各行各业的女性安全、公平、有尊严地工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现在我们需要再加倍努力。若能妥善把握当下的机遇,我们就能够将公司领导者和活动家、文化缔造者和政策制定者团结起来。我们可以将性骚扰消灭在萌芽之际,在发生性骚扰时保护受害员工。我们可以消除障碍,让所有女性受到公平对待,在工作中拥有与男性同样的成功机会。我们可以增加女性拥有的权力和影响力——在职场,以及在其他地方。
珍妮弗·克莱因(JenniferKlein)| 文
珍妮弗·克莱因是TIME’S UP首席战略及政策负责人,奥巴马任总统期间供职于国务院、克林顿任总统期间供职于白宫,主要负责性别平等问题。(信息披露:TIME’S UP获得了本期专题第一篇文章作者梅琳达·盖茨领导的Pivotal Ventures的投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