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BRC:在《雕琢战略》的开篇,你强调战略无法用程式化的方式计划出来,为什么?
明茨伯格:战略不是一个分析的过程,而是一个学习的过程。战略是黑格尔提出的“综合”(Synthesis)的概念——将很多事物综合在一起考虑。所以战略的制定没有技术可言,而是要综合考虑很多人、很多事情。
HBRC:该文是1987年发表的,15年过去了,你觉得要修改什么内容,增加什么内容吗?
明茨伯格:我以“雕琢战略”这个主题写了一整本书。现在想来,我更确信我的论断是正确的,战略的产生和执行都应该在整个公司(组织)内部完成。可能我们的观点会有某些修正,但商业世界的“管理”,从未改变——就是最基本的实践方式。
举个例子,宜家出售的家具,零部件是拆分的,这样人们就可以买回家自己组装。这个想法源自于一位经理。这位宜家的经理发现,当他们的工人要把桌子搬上车时,他们要把桌子腿都拆下来才能方便运输。这个经理就想:“如果工人要拆下来才能装车,那顾客也要拆。那为什么不都拆下来卖?”战略就是这么出现的,并不来自于决议的高层,而是来自于底层脚踏实地工作的人。只要真正俯身下来,看看真实的情况和公司的模式,你就能“学到”战略,而不是“找到”战略。
HBRC:我发现您经常混用“领导”和“管理者”,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
明茨伯格:没错,这就是我认为(目前管理的)问题所在。管理者就应该是日常接触业务、了解环境的人,他同时就该是领导运营或战略的人——二者不能分离。如果他不处理日常琐碎的事物,他就无法领导。我在《雕琢战略》里提到,其实所有实践者都应该是战略家。
HBRC:你经常批判高层管理者与现实情况脱节,那你是如何看待中层管理者的?
明茨伯格:对于中层管理者、或者更低层级的不是管理者的公司员工,他们才是每天制定战略和执行战略的人。顾客的一个评价,就可能让他们的想法发生改变,他们会去努力改善客户体验,或者创造出新产品。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总把战略想成一群人坐在办公室里吹得天花乱坠的计划,事实上,你应该去和你的客户交流。这种真正了解情况并修改和制定战略的例子在公司里比比皆是。作为管理学学者,我们的问题是,发生在公司里司空见惯的真实故事,并不被研究管理的人所知。宜家是个特例,我们知道了公司里面发生的细节。我们以为,有些改变只是在生产部的,它与管理部门无关,事实上,任何事情只要改变了公司的现状,它就是战略。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高层管理者都与现实情况脱节。有一些企业家非常清楚公司情况,明了公司内部都发生了什么,他们与“土壤”联系得非常紧密。在中国有很多这样的企业家,比如,联想的柳传志。
HBRC:谈到“土壤”,你觉得美国商业世界的土壤和管理模式存在什么问题?
明茨伯格:我在《哈佛商业评论》上发表的另外一篇文章(《生产力谋杀美国企业》)就曾说,“我替美国商业的未来担忧,不是因为美国的贸易逆差,也不是因为政府债务危机,而是因为美国公司的生产力。美国的公司过度鼓吹生产力的做法,正在摧毁公司的有力传统。”中国公司不要一味地模仿美国公司的管理模式,那是非常不健康的管理模式。管理者应该有自己的原则,遵循自己的道路,结合当地的文化并保持一致,发展自己的管理风格。
HBRC:您在谈到管理风格的问题时,强调各个国家要有自己的管理风格,并举了日本的例子。您怎么看待日本的管理风格?
明茨伯格:那是在日本“失去的十年”之前的事情了。现在日本的一些公司还秉承着传统的管理方式,但是很多公司都丢失了他们的文化根基,学西方的管理方式,雇佣经理人——在我看来,这是日本企业最糟的战略选择。现在日本企业又由家族成员接手,回到家族企业的模式。很多经济学家把日本经济的发展归功于二战之后的日本企业家,比如,本田宗一郎、松下幸之助。我认为,日本企业的成功是因为这些企业家遵循了他们的文化传统,而且真正了解自己所在的行业和公司。
HBRC:也就是说,相较于东方的管理方式,欧美的管理风格是有问题的?
明茨伯格:我不认为欧洲的管理风格存在问题。准确的说法是,英国和美国的企业管理存在相类似的问题:过于强调领导力、脱离实际情况。但是欧洲企业不同,比如德国公司就倾向于提拔了解一线情况的经理。这有很大差别。
HBRC:你也对美国现行的MBA教育提出了不同的看法,认为MBA课程过于强调管理科学,忽视了管理的艺术和实践的手感,一味地追求股东的利益。您为什么得出这样的结论?改进现行MBA教育的办法是什么?
明茨伯格:很多人学了MBA后也根本不懂管理,原因是他们聘用了错误的人——没有管理经验的人,采用了错误的方式——课堂、游戏和虚拟案例,其结果是没有任何作用。我认为应该把MBA分开为MB(商业教育)和MM(管理教育),而我主张尝试新的管理教育方法,比如IMPM(International
Masters in Practicing Management)课程。中国的MBA教育应该避免走欧美的弯路。
我在管理三角模型理论中强调,管理应该注重科学(分析)、艺术(工艺)和手艺(实践)的结合,就像一个平衡社会的构建,通常是市场、政府和社会组织三者相互制约形成的平衡关系。
我把“改变管理教育”的愿望写在纸上,锁在银行的保险箱里,希望有一天它能实现。
HBRC:这是你在《管理者而非MBA》(Managers Not
MBA)中的观点,可否认为当代美国公司的管理问题是源自于MBA教育呢?
明茨伯格:这只是症结的一部分,不能把账都算在MBA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