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领导者和决策者均早已明白创业在促进当地发展方面具有的潜力。从肯尼亚的硅草原(Silicon Savannah)到底特律、巴尔的摩及其他城市地区由企业推进的振兴努力，通过创业培训、投资和企业加速器来振兴地方经济的项目大量涌现。
不幸的是，这些努力的结果无疑好坏参半。研究表明，对弱势创业者进行创业培训几乎不会对企业的盈利能力产生影响。创业计划通常无法解决迫在眉睫的当地问题，贫困地区的高科技增长则通常会扩大收入差距，而不是产生人们翘首以盼的涓滴效应。最近对200多篇关于创业和扶贫的文章进行的审视发现，旨在通过风险投资解决贫困问题的创业计划总体上不见成效。一项对44个国家的创业影响进行了分析的研究也得出了类似的结论，即增长型创业在新兴经济体中产生的影响不及在发达经济体中的影响，各地区通常只有在达到一定的发展门槛水平之后才能从高增长型创业中获益。
为何这些由创业推动、促进区域繁荣的努力——在硅谷等中枢地区极其有效的战略——在贫困地区如此难以复制？是否存在其他可以更成功地振兴当地社区的创业方法？
为探究这些问题，我们对两家致力于通过创业振兴底特律的组织进行了为期八年的调查。虽然两家组织追求的是相同的目标，但它们采取了截然不同的方法。第一家组织，我们称之为ACCEL，是一个传统的企业加速器。ACCEL确定了具有高增长潜力、有可能吸引风险资本投资的企业，向它们提供指导和资源，以帮助他们尽快成长。第二家组织，我们称之为GREEN，是一个另类的企业孵化器。GREEN的创立理念是，企业应该“像有机体一样成长”，因此鼓励其初创企业利用当地社区已有的资源来培育它们的成长。
为了了解这两种方法的影响，我们对来自每个组织的两家代表性企业的创建和早期发展过程进行了深入研究。我们列席了他们所有的创意开发会议（共148次会议），并定期与这些公司的创业者和指导师进行了访谈（共67次深度访谈）。此外，在我们研究期间，通过分析有关这些公司的600多篇新闻文章以及后续采访、公司最新信息和社交媒体帖子等其他数据来源，我们对出自这两个组织的所有27家企业的后续发展进行了跟踪。
这些详细的分析帮助我们找到了造成硅谷模式在贫困社区效果有限的一个关键因素：注重扩大规模，而不是向纵深扩张。在我们的研究中，我们借用了“扩张规模”这一生态学概念（它指的是有机体如何在时间和空间上生长）来理解不同类型的创业型企业是如何成长的。ACCEL与许多旨在实现财务增长最大化的创业项目一样，专注于帮助它的企业获得风险资本投资。由于风险资本投资者寻求以最小化的成本（即，在尽可能短的时间范围内）获得最大化的回报，这些由风险资本支持的企业受到强烈的激励，尽可能快速、广泛地扩张。因此，创业者的想法不断演变成为实现广泛快速增长而进行优化的企业——即，会扩大规模的企业。
比如，我们跟踪的一位创业者最初打算通过为当地精品店建立在线门户网站来增加底特律实体时装零售商实力。在她参与ACCEL的过程中，这一想法转变成为一个电子商务平台，将全国各地时装精品店的产品销售给全国各地的客户。ACCEL指导师会问她诸如此类的问题：“以全国范围的商店之力，你做到这一点的可能性有多大？”为了应对类似的压力，这位创业者放弃了她企业的部分原有特色，包括为底特律零售商提供的在线库存系统，以及与零售商合作举办本地时尚活动的战略。这些元素原本可以帮助底特律处境不利的零售商，但它们无法在全国范围内快速复制，所以它们被人放弃，受人青睐的是能够实现更快速、广泛增长的商业模式。尽管此举让她的公司对投资者更具吸引力，但这位创业者感到矛盾，她叹息道：“我满怀憧憬来到这里。然后它被分解成了碎片，我建立的东西只能实现其中一片愿景。”
大多数ACCEL 企业都经历了类似的转变。它们对当地的影响是爆发性的，但寿命相对短暂。虽然许多企业一开始创造了大量本地就业机会，但他们最终却倾向于离开底特律，以便有更多机会获得资本、人才和特定行业知识，这些东西是确保更能获得多轮融资的必要条件。重要的是，这表明硅谷模式的问题并不在于高增长型创业无法从贫困地区涌现。传统意义上成功的初创企业确实经ACCEL产生了，但它们未能对当地社区产生持久的影响，因为它们的扩张方式注重不惜一切代价的快速扩张——最终使它们的成功与其所在地区的成功脱钩。
相比之下，GREEN采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扩张方法。在我们的研究中，我们发现，GREEN鼓励其创业者通过利用现有条件创业的方式来发展他们的企业——即，创业者改变现有资源用途并加以重组的模式，而不是从外部渠道寻求资金。这些创业者与当地合作伙伴建立了丰富的关系，他们寻求创造性的方法，利用当地环境中现有的资源解决迫在眉睫的当地问题。这意味着，他们的创业理念已深植于底特律的生态系统中，深入而缓缓地而不是广泛而迅速地增长。我们称之为纵深扩张。
比如，我们跟踪的一家企业开发了一种工具来帮助老年人管理他们的药物。虽然他们最初收到了一家大型药店提供的订单（这将使他们能够在全国范围内扩大规模），但他们却转变成了一家设计服务公司，与当地医院、老年生活社区和保险公司合作，运用其在老年护理产品设计方面的核心能力来解决底特律特有的问题。在反思这一决定的时候，创业者表达了他对“深度增长”这一理念的执着：“我们不会在近期飞遍全国，”他解释道，“因为社区工作非常本地化。”同样，另一位创业者加入GREEN时希望建立一个回收废旧轮胎的工厂，但最终却创建了一个平台，动员当地居民收集他们小区的废旧轮胎，并与当地设计学校合作，将这些轮胎升级改造为艺术项目。
这些企业从未扩张到底特律以外的地区，但它们成功地实施了个性化的、当地特有的解决方案，以解决当地特有的问题。一家公司向200多名处境不利的烹饪创业者提供进入当地教堂持照厨房空间的机会、源自城市农民的新鲜食材和通过当地农贸市场获得的当地顾客，从而缓解了当地的失业问题。另一家公司则将街头小店、社区中心、当地学校和加油站转变为新鲜食品配送中心，以此来解决该市的食品沙漠问题。正如一位GREEN创业者富有意味地描述其公司的成长理念，“我希望我们像一棵橡树，在最初的20到50年里，将它所有的能量用来深深地扎根，[然后]繁殖很多厚实的后代[并成为]生态系统的支柱。”
需要明确的是，来自GREEN和ACCEL的创业者都受到振兴底特律的相同使命的激励。可是，它们不同的增长方式导致它们产生了截然不同的影响。虽然专注于扩大规模的企业为在下一轮融资中募集到投资而扩张到底特律以外，但是那些纵深扩张的企业却投资于促进持久的当地关系、利用当地资源并解决当地的问题。
这表明，现在也许是该重新思考我们如何理解创业驱动的地方发展这一问题的时候了。学术界和从业者都正确地强调这样一个事实：减轻当地贫困需要培育成长型企业。然而，强烈关注企业成长程度通常会掩盖企业在成长方式上的关键差异。我们的研究表明，由风险资本支持的快速扩张并不是唯一的增长途径——企业也可以通过深化本地融合、同时利用和培育本地资源来实现增长。
如果目标是利用创业的力量来振兴贫困地区，那么我们需要考虑不要将创业型企业视为旨在实现回报最大化的投资工具，而是要将其视为合作平台，使我们能够创造性地利用当地资源解决迫在眉睫的当地问题。思维方式的这种转变不仅影响到创业者和创业顾问如何看待新企业，而且也会影响到决策者如何支持创业生态系统。
许多企业加速器（包括ACCEL）从地方政府机构获得大量资金，这通常是为了应对日益增长的压力，必须将政府资金投入解决城市贫困问题。可是，这类加速器的动机是要确保它们投资的回报，因此它们会促使创业者追求扩张战略，而这些战略不太可能有助于当地经济，比如采用大规模自动化工具，而不是雇佣当地员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政策制定者应该明确将重点放在支持那些重新调整当地资源用途、从而为当地问题创造新解决方案的企业上——即，纵深扩张的企业。
正如康科迪亚大学应变力与机构讲席教授乔尔·博特洛(Joel Bothallo)简明扼要总结的那样，“我们需要减少对创业中闪电式规模扩张的盲目迷恋，更多地关注‘纵深扩张’，它能够以更持久的方式解决当地问题。”
专注于扩大规模的企业可能会取得财务上的成功，但它们自己永远不会把底特律变成硅谷。为了对当地社区产生有意义的影响，企业领导者和决策者应该培育一种纵深扩张的思维方式，不仅支持能带来丰厚回报的企业，而且支持那些能够提振较贫困地区、以实现持久自立的企业。
金淳泰是波士顿学院卡罗尔管理学院管理与组织学助理教授。他研究的是逆境中的创新过程，比如城市创业、少数群体创业和危机管理。他在密歇根大学获得了工商管理博士学位。金安娜是麦吉尔大学德索泰尔管理学院可持续发展管理学助理教授。她在剑桥大学获得了哲学博士学位。安娜的研究探究的是通过时间和空间的镜头实现可持续发展，特别关注的重点是贫困社区短期和长期考虑因素的协调。
金淳泰（Suntae Kim，音译）
金安娜（Anna Kim，音译）| 文
时青靖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