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疫情的冲击，许多创业企业出现经营危机，有些甚至倒闭了。创业是一件非常艰难的事情，成功率很低，据不完全统计数字显示，中国创业的成功率不到3%。这个数字容易让人们产生绝望的心理：既然创业成功的概率这么低，为什么还要选择创业呢？但是，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这个数字反而揭示出创业的本质。假定每次创业失败的概率是97%，那么，经过n次后，n的数值越大，那么失败的概率将会趋近于零。这就意味着：如果一个人失败后能够不断地创业（创业者的失败只是商业经营层面的，不涉及伦理或者法律等事宜），那么，只要次数足够多，他早晚会获得创业成功。
沿着这样的逻辑下来，有关创业的真正问题是：一个人经历创业失败后如何还能够继续创业？就常识来说，如果人们可以不止一次地重新来过，那么，在一个足够的时间跨度内，他就能够成功。所以，对创业的研究和认识，重点不应该是如何保障创业成功，而是创业失败之后还有可能继续创业。这就是本文定义的“东山再起”。
过去，大家关注的焦点是创业成功的方法，现在我们不妨认真思考如何让失败的创业者不断创业。不是翻过一座山，而是要在层峦叠嶂中保持欣赏风景的心情和能力。或许有关创业唯一的真理应该是：只要你能够东山再起，创业就一定能够成功。
创业者如何才能成功地东山再起，东山再起的资本是什么或者说失败的创业者凭什么能够东山再起呢？看看古今中外东山再起的创业者，无论在政治还是商业领域，不难发现他们有一点是共同的：即使在穷途末路的时候，他的身边总是有坚定的追随者。也就是说，只要人在，就有了最大的东山再起的资本。作为失败的创业者，如果仍要带着那些老部下东山再起，他需要做好四件事：重建信心、重塑情感、重申情怀、重装上路。
重建信心
泡泡玛特成功在港交所上市。有人说王宁是天生的创业者，但是回顾他十多年的创业历程，不难发现他的团队伙伴中有很多人从大学时期就一直陪伴他，他们共同经历了商业模式的不断迭代，不离不弃的信任成为王宁能够不断前行的信心来源。处在危局中的领导者，不仅要控制自己的情绪，而且要能够真诚地面对自己的问题，然后用自信心赢得追随者的不离不弃。
控制情绪——伴随着创业企业的失败过程，创业者的心态也在经历着震惊、无奈、愤怒、悔恨、哀伤、失意等各种五味杂陈的情绪。我们要控制情绪让自己处乱不惊，这的确是不容易做到的，尤其是因为各种情形出现的极度愤怒的情绪。《孙子兵法》里也有“主不可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这种失去控制的愤怒状态真的会“丢人”，不用说丢掉了生意伙伴而且还会丢掉自己的战友。无论如何，创业者都必须学会控制情绪，这点很重要。
开诚布公地检讨和承认自己的过失——总要有人对过去的失败负责。当然，最失败的创业者就是选择推卸责任：推卸给外部环境、竞争对手、管理层等等。对失败的任何外部归因对于信心的恢复都是没有帮助的。尤其是把责任推卸给下属，是创业者无能的典型表现，这虽然让创业者自己能够舒服一点，但却容易给人留下怯懦和不能担当的印象。创业者真诚地剖析失败的原因，既可能是能力方面的欠缺，又可能是因为一点小成绩而出现的心态傲慢等。只有发自内心的真诚才能在乱七八糟的变局下保留一点信任的火种。
信心的表达——在经营下滑或者失败的局面下，建立信心是不容易的。这个时候要特别注意，创业者个体所呈现出来的状态是信心最好的表达。让追随者知道，这个失败者并没有被失败击倒，甚至恰恰相反，失败反而让他成长，让他心智更加成熟，让他能够对于经营环境更加游刃有余。信心，可以通过身体状态、面部表情以及言谈举止对外部表达。健康的身体状态、良好的精神面貌、清晰的语言表达，当然还包括历练之后更加沉稳的语调和表达方式，都可以给追随者带去愈挫愈勇的感觉。另外，对生活始终的热爱、兴趣和追求，健康的生活习惯以及积极的兴趣爱好等，也都可以表达领导者依然昂首的精神风貌。
重塑情感
组织承诺理论认为相较于基于算计的、理性的交易型承诺，情感承诺本身是脆弱的。我们注意到，在现实的管理实践中，早期的创业团队，他们心理距离很贴近，日常活动也都在一起，人们有着频繁的、亲密的心理互动。但是随着组织规模的扩大，曾经一起的创业团队不再像过去那样有着密切的互动和行为。人际之间的隔阂在不断扩大。原因很简单，不断增长的人和事都在分散和占据领导者的感情。越来越多的“忽略”也会使曾经的感情化为乌有。另外，开始挣钱的公司高管们，他们最开始的内在动机在逐渐让位于金钱的驱动。相较于股权、奖金等，“情感”已经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是仔细想来，当算计越来越普遍的时候，那维系人际关系最纯真的情感反而更加稀缺宝贵，美好的情感一直是人们孜孜以求的。小米的雷军有一个称呼叫“大哥”，无论在金山还是到后来组建小米，情感都在其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在讲模式、讲理性、讲赚钱的互联网行业中，雷军带去了情感。通过对情感的投入和经营，小米的创业生态协同进化有了更扎实的“人和”基础。
强大深沉的情感所蕴含的能量是难以计算的，它可以让追随者被内心驱动而不是利益驱动，它可以让人际之间更加和谐，它可以让群体放弃矛盾和隔阂而表现出更强大的战斗力。这些通常是一个初创企业最重要的特点，只是在后来被渐渐淡化了。东山再起的组织，自然要回到这个起点。我们甚至可以这样判断，对于一个失去经济资本的创业者来说，东山再起的本钱就是情感。
情感是对等的。中国儒家思想中所强调的人与人之间的“仁爱”非常明确地表达了人际情感的对等。在领导者与下属的关系建构方面，领导者必须处于主动状态，积极打造一种对等的关系。经历失败的创业者需要将已经偏离的情感首先对等起来，重新认识那些不离不弃的追随者。
情感需要通过一定的形式来表达和强化。人们表达情感的方式与自身的状态是有关系的。刚开始的创业成员们可以在地摊一边烧烤一边高谈阔论，有了成就之后他们可能觉得那里不够卫生了。当然，曾经的形式不可能机械地持续下去，但这不意味着领导者应该忽略形式而想当然。尽管形式要进行调整，但是形式不能没有，这就需要创业团队创造新的形式来延续、强化曾经的情感，例如，家庭聚会、团队组建纪念日等，这些基于情感的纪念形式是不能被忽略的。尤其是一些只有创业者核心团队成员能够了解的特定形式，显得比较重要和有效。
情感是需要经营的。就好像夫妻的情感需要两个人共同努力经营才得以长久，创业者团体共同通过一些活动，来加强情感建设是非常必要的。情感建设可以通过精心策划的活动来具体实现。尽管活动的频次不如以前，但是有和没有活动却是不一样的。如果说过去大家经常可以小聚聊天，那么，随着企业的发展和工作的繁杂，人们越来越忽略人际的情感。创业团队之间感性的情感交流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人们之间理性的工作争吵，长期下来宝贵的情感不仅荡然无存甚至创业者们之间反目成仇。意识到情感的宝贵，就需要认真地经营，这样才能使情感随着岁月更加浓烈。
重申情怀
明茨伯格在讨论战略问题时特别提到，有一种创业形式叫“情怀战略”，是创业团队基于情怀的认同所形成的共同方案。那么，什么是情怀呢？在一些词典里，情怀的英文被译作feelings，并标注说是感情、情绪、心情等。这显然与中文语境下的情怀所表达的意义有着不小的距离。事实上，这样复杂的内涵很难在英文中找到与之完全匹配的概念。但是，如果将情怀解构开来，我们发现情怀正是战略管理中愿景和使命两个核心概念的结合。愿景回答了组织要成为什么，使命回答了组织为什么存在。愿景和使命是创业者们最为熟知的，也是创业者们在商业计划书和路演时不断表明的，但是，可惜的是，大多数人只是将这两个概念作为一个必需的形式，而没有将它们与企业经营严肃地结合起来。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描述情怀的特点，那就是高尚。使生活、使经营高尚起来并富有意义应该是每一个创业者内心深处最深刻的情怀。人的内心总是有着对高尚崇高的追求，或许后天的沧桑对它有所掩盖，或许后天的教训让人们不再相信理想和意义，但是，没有人会彻底失去人之所以为人的本质。看看褚时健的创业人生就知道，如果说当年他带领红塔集团仅仅是凭借着不服输的精神，那么在70多岁的高龄，还能静下心来从事农业，没有点情怀怎么能创造“褚橙”的华彩？
现实的商业竞争让一切都开始短期化和逐利化，因而人们常常嘲笑情怀，也会觉得那是一种不靠谱的“忽悠”。因此，在实际的经营活动中，创业者需要设计一些活动来体现曾经的情怀。有些活动是通过企业的产品或服务体现的，例如产品设计、服务流程等；有些活动可以是整个公司层面的，例如大型的讨论会、庆典等；有些活动则是管理层的，例如战略研讨会、战略活动复盘等；有些活动则是核心层的，例如故地重游等。总之，情怀不能仅仅停留在领导者口头的表达，它更应该有实际的活动来体现和支撑，一个个具体的经营计划和阶段性目标是展示情怀的具体手段。
商业社会可以抛弃情怀吗？虽然有时候商业的现实让情怀不得不让位于利益，但换个角度看，情怀给冰冷的商业社会带去了人性的光辉，让它温暖起来。如果说人生以高尚为目的，那么，人生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工作没有理由只交给那基于利益的算计。利益的算计可以带来人群的聚集，但是，当没有利益可算计时，人群也就各自散去。创业者必须用自己的情怀激发出人们对未来高尚的向往，这就有了东山再起时不竭的动力。
重装上路
需要说明的是，失败的创业者必须通过一个方向或者一件具体的事来聚集大家。未来方向的确定不是仓皇下的无奈，也不是茫然中的权宜，而是在情怀驱动下的连续行为。对于追随者来说，他们并不介意做些什么，他们更介意领导者没有停下来。
毫无疑问，收拾行装再出发是创业者的常态。我们可以这样比喻，结束了一段时间的戈壁之旅，下一段行程是雪山，旅行者必须为新的旅途重新组织装备。这的确需要时间，旅行者需要整理思路，准备条件，以便更有效地展开下一段旅程。
当然，让一个刚刚结束伤痛的人，立刻就有了新的旅程，也是不容易的。失败的创业者总要经历一段伤痛期，这段时间，不仅用来从心理上和生理上恢复，更要进行未来的判断，并开始积极地进行准备。必要的冷静、认真的反思和身心的调整就是创业者重装的过程，不用焦虑，当然也不能彻底放松。准备东山再起的创业者可以把这段时间看成是一种节奏的调整期。
至于选择什么方向再次开始，这当然是最重要的问题。你的更新是内在的，是在过去失败基础上的再次精进，而不是另起炉灶博眼球。每个行当的发展都需要积累。过去的失败就是最好的积累。与过去彻底告别虽然很潇洒，但是轻易的放弃却是非常可惜的。与很多创业者类似，三一重工的梁稳根开始创业时比较随机。跟着市场上的各种“机会”走，他卖过羊、卖过白酒，还经营工厂生产过玻璃纤维等，但是种种摔打，却让他更清楚自己的擅长和发展领域，所以，当他回到自己的专业特长“金属材料”，并由此进军到装备制造领域，一个全新的梁稳根也更加游刃有余了。
人们习惯用“东山再起”描述一个失败者的再次辉煌，我们想把这个成语更进一步。设想你的旅程不是穿越一座山，而是一群山，那么，你的经历就不是一次东山再起，而是要不断地起起伏伏，直到人生的目的地。或许是自身原因或是外部原因出现了失败，这没有关系。曾国藩曾说：男儿未盖棺，进取谁能料。只有那些众叛亲离的领导者才会失去最后翻盘的机会，“失败”的创业者只要保持内心的强大，并且珍视同行的创业伙伴，咬紧牙关，不断努力，成功就是一件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事。
吕峰是南开大学现代管理研究所所长。
吕峰 | 文 李全伟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