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不停地震动，一次，两次，三次，将安吉特·简从宁静睡眠中吵醒。在触碰到手机之前，手机又收到了三条短信。他已经料到对方是谁：他的老板托尔斯滕·科尼格，Ivory Tower首席执行官。该公司是全球领先的线上教育平台。
在太阳谷讨论加密货币。
是时候了。
支付+投资。
最短需要多长时间？
请立即拨号参与讨论。
叫上希拉和保尔。
安吉特叹了口气。托尔斯滕是一位出色的技术专家，他曾创建并出售了DayTradz，这家公司是最早的线上零售交易平台之一，那时候他还只有30岁。Ivory Tower是他创建的第二家公司，亦获得了巨大成功，该公司向全球学生提供高品质的本科和研究生课程，颠覆了高等教育。一些课程价格极具竞争力，例如由诺贝尔奖得主在业余时间讲授的经济学入门课程，而其他课程的价格却高得离谱，例如克里斯·詹纳（Kris Jenner）有关个人品牌塑造的课程，以及卡尔·伊卡恩（Carl Icahn）教授的并购课程。Ivory Tower在创建五年后以及在其首次公开募股后的13个月中声名鹊起。然而，在这家由“疯狂天才”领导的高增长公司中担任首席财务官，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几个月以来，托尔斯滕一直在谈论将加密货币融入公司业务。他是比特币1的铁杆拥趸，比特币占到其资产组合的5%。数周前，这位首席执行官曾对安吉特说，应该让其团队了解一下是否可以接受用加密货币支付学费，并将公司的部分现金储备转化为加密货币。在媒体采访中，托尔斯滕还开始间接地提到“公司的加密货币未来”，此番言语也让业界猜测他会打造或购买加密货币交易平台。2然而，安吉特深知，托尔斯滕至少未来几年的重心依然会是Ivory Tower，他只是希望将公司与自己的新愿景结合起来。
对于托尔斯滕来说，接受比特币支付以及投资比特币都是很简单的事，就像用欧元和美元做生意一样，Ivory Tower已经在这样做了。采用比特币将有助于这家总部位于美国的公司进一步对冲美元通胀风险。
安吉特知道，情况实际上要复杂得多。虽然加密货币已经得到了主流市场的关注，但即便比特币这样的知名加密货币也存在很高的波动性，其价格的变化会让其看起来更像是股票投机。诚然，公司可以接受比特币支付，然后将其转换成美元。然而，公司必须明确如何才能实现这一目标：是自己打造所需的内部交易功能，还是聘请第三方供应商来处理交易？此外，用公司的盈利来投资加密货币完全不同于常规投资。安吉特一想到此举带来的财务报告挑战就头疼不已。作为首席财务官，他的受托职责在提醒他：如果这场比特币豪赌可能会消耗掉公司在未来开发更好的技术和课程以及扩大公司的影响力所需资本，股东们真的希望Ivory Tower这么做吗？
不幸的是，托尔斯滕很少接受拒绝。因此，安吉特从床上爬起来，给团队发了短信。“早上好。老板又问到了加密货币的事。8点上Zoom讨论一下？他会在8点半加入。”
在一分钟之内，他收到了两个赞同回复。如今，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托尔斯滕的临时会议。安吉特只是希望这次会议不会以“加密货币布告”收场。
评估可能的选项
Ivory Tower的财务主管保尔·阿比比在Zoom会议打开的瞬间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接受用比特币支付学费。”所有人自疫情开始之后都是居家工作，而且公司决定不强迫任何人回到曼哈顿总部工作。“比特币是件麻烦事，它明显不具备非数字货币的流动性，而且还需要考虑美国国税局报告和反洗钱合规事宜。然而问题在于：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安吉特的副手希拉·佩瑞茨说：“托尔斯滕说比特币符合公司的理念：拥抱未来，引领新科技，颠覆笨重的教育界。艾多也赞成这个理念。他认为比特币将是一个非常好的宣传点。”她说的艾多是Ivory Tower的首席营销官艾多·桑格。
保尔用质疑的口吻问道：“此举能带来更多的用户和营收吗？我们有多少学生关心此事？”
安吉特说：“我们的区块链和加密货币课程实际上是公司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但托尔斯滕也承认，大多数人眼下可能都不会用比特币来支付学费。他更感兴趣的是用剩余现金来投资比特币。各位有何看法？”
保尔说：“这个想法糟透了。”
希拉说：“同意。美国通用会计准则（GAAP）并未规定如何认定加密货币资产。6然而，美国会计师协会（AICPA）称，比特币并未被看作是现金或现金等价物，或金融工具，因此，它应被当作一种无形资产，这意味着如果它的价格下跌，我们必须在公司的资产负债表上进行资产减值操作。如果它的价格上涨，我们只有在出售时才能报告这些收益。因此，如果我们要做出有意义的投资，公司的净收益会因为与业务无关的因素，承受巨大、毫无征兆的冲击。预测公司的业绩将变得更加复杂。”
安吉特问道：“但如果比特币价格长期上涨，它能否给我们带来解决或提振盈利的收益？我们的股东看重的并非是完美的季度业绩。他们希望我们通过明智的投资来推动公司增长。”
保尔回答说：“不好意思，但是我们无法将价格在一个月内从6万美元跌至3万美元的资产看作是一种审慎的投资。我们怎么知道明年比特币的价格会和现在的一样？我们今后只使用比特币吗，还是也会使用以太币或其他数千种加密货币？”
安吉特说：“到目前为止，托尔斯滕只提到了比特币。它的客户群最大，存在时间最久。此外，他确信比特币的价格会上涨。”
保尔说：“如果我们的股东想押注比特币，他们可以直接投资。当我们就IPO提交S-1材料时，我们并没有提到任何关于比特币资产的事。”
希拉说：“我们会给出说明的，如果投资者不赞成可以出售。”然后她摇了摇头，“不过我认为时间过于仓促，而且比特币的波动性太大。如果比特币支付的合规和IT需求并不复杂，我可以支持，但投资比特币，不行。”
保尔说：“两者我都不赞成。”
就在这时，安吉特看到托尔斯滕已经在Zoom的等待室了。“好了各位，老板来了。”他一边说，一边把老板拉进聊天室。
托尔斯滕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朋友们大家好。今天是个谈论未来的好日子。说说加密货币计划都弄得怎么样了。”
安吉特首先发话：“我们评估了我们的选项，尽管我们十分看好比特币的潜在优点，但我们并不赞成……”
“啊哈！我就知道你们会有这种想法。你们的工作是负责公司的财务报表。这点我理解。然而，这也是我参加此次讨论的原因：帮助大家了解大环境。比特币就是未来。未来十年，它的表现不会弱于任何主流货币。7我们拥有如此多的现金储备。为什么不拿出一部分投资这类能够带来高回报的资产呢？而且我们可以用这部分回报来反哺公司。我们可能会获得我们无法想象、高达10倍的增值。我们将帮助推动比特币前行，并实现资金流动的民主化，就像我们实现教育民主化一样。我们必须这样做！”
安吉特能看出来，虽然保尔和希拉对此并不感到吃惊，但失望是肯定的。这看起来就像是既定事实。托尔斯滕想要的通常都能实现。
董事会的顾虑
在安排完团队研究如何采用加密货币支付，花了几个小时模拟各种级别的比特币投资后，安吉特查看了邮件。公司新加入的董事兼审计委员会负责人辛迪·于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请他回电话。
“嗨，辛迪，我刚看到你的信息。有什么事吗？”
“嗨，安吉特，谢谢回电。我想说一下董事会的一些顾虑。能私下聊吗？”
“当然。”
“托尔斯滕曾向多名董事提及他有意让比特币在Ivory Tower的业务中发挥更大的作用。同时，他个人也对比特币有不小的投资。我们当中的有些人担心这至少是种利益冲突的迹象。” 8
“我知道了。”
“更重要的是，我们当中的一些人对于用现金储备购买加密货币的做法存在质疑。显然，我预计我们将在下周的董事会上讨论这个话题，但我希望给你们打个预防针。托尔斯滕可能已经在让你们做计划提交给我们了。然而，我们想听听你们的真实想法。当然，他也有自己的盟友。但作为非执行董事，我们不得不做出最符合公司利益的决定，而且我们预计财务团队会根据同样的标准来提出建议。”
“当然。”
“我知道托尔斯滕很固执，不愿意听到反对意见。但如果你们持反对意见， 9那么就得让董事会听到，我们会支持你的。”
来自CEO的压力
7点，就在安吉特于室外慢跑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托尔斯滕打来的。
“安吉特，现在没有打扰到你吧。我想再聊聊加密货币的事。”
“正在跑步，没事。”
托尔斯滕说：“继续跑吧，你听着就行。我想让你知道，我十分理解你对此事的顾虑，而且我们可以慢慢来。但一直以来，我本人对商业新事物有着很好的预判力。首先是DayTradz，如今是Ivory Tower。这两家公司都获得了巨大成功，尽管很多人并不相信它们能成功。眼下，你不妨再信任我一次。比特币自创立以来便超越了美元的表现，而且在公司用户群的人气越来越高。在我看来，比特币将比普通货币更加高效且安全。其他处于领先地位的公司都已经开始投资比特币。我们也不能落后。我们的支持将推动加密货币继续发展。我们将从大型投资机构那里获取力量，并将其交给民众。这一点完全契合公司的使命。”
安吉特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但托尔斯滕也是点到即止。“好了，继续运动吧，我的朋友。明天我们一道奔向未来。”
在打完电话之后，安吉特提高了配速，试图在iPhone音乐中放松一下，但没能成功。托尔斯滕是对的吗？如果货币交换要向加密货币发展，Ivory Tower理应引领这一变化。然而，万一加密货币成为政府的打击对象，万一比特币的价格跌至零点怎么办？董事会必然会询问这些难以回答的问题。而安吉特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些问题。
查尔斯·王是哈佛商学院工商管理副教授。
查尔斯·王（Charles C.Y. Wang）| 文
冯丰 | 译 孙燕 | 校 刘隽 | 编辑
安吉特是否应该支持托尔斯滕的比特币计划？
专家意见
阿姆里塔·阿胡贾（Amrita Ahuja）是Square公司的首席财务官。
安吉特应该支持公司进军比特币领域的举措——作为一种公认的支付方式和资产负债表上的一项投资。
在Square，我们认为互联网出现自有原生加密货币的可能性是很高的，而且比特币是最强有力的竞争者。它的安全性和韧性极高，而且配备有原则性、去中心化、基于共识的透明开发模式。我们预测，在未来，各大公司无需应对法定货币以及为跨境消费交易带来障碍和高成本的当地法规。成本、时间和安全方面效率低下的状况将消失，而且接受比特币支付的各大公司将能够为全球所有客户提供服务，包括那些在历史上被金融系统边缘化的人士，以及那些不信任联邦银行（例如在拉美和其他某些地区）的机构。这一点完全契合Ivory Tower“让全球教育水平低下地区享受到高品质高等教育”的公司使命，而且公司应该走在这一趋势的前列。
托尔斯滕还有一点也是正确的，也就是将比特币纳入资产负债表的举措将向客户、雇员（当前和未来）、股东和旁观者展现公司的“风险共担意识”，而且有助于打造一款更加包容的互联网货币。此外，比特币可以作为一种具有吸引力的多元化工具，也可以作为对冲通胀的手段。
Square将公司5%的现金和现金等价物投资了比特币资产。相对于它的短期波动性，我们更看重它的长期机遇，而且我们的投资将让我们学习并帮助改善这个系统，同时提升人们对它的信任。为实现这一目标，Square采取的举措包括：创建加密货币开放专利联盟（Crypto Open Patent Alliance），目的是通过与专利库的合作提供更多接触加密货币技术的渠道；创建专门从事比特币开源工作的独立团队Square Crypto；创建1000万美元的比特币清洁能源计划，以鼓励挖矿公司使用可再生能源；创建500万美元的赋能项目，以便为宣传比特币，提升其接纳度的活动提供资金支持。同样，Ivory Tower也可能会因此而处于网络开发的最前沿，并与监管方建立良好的关系，从而保护消费者，消除不良因素，培养创新，并了解相应的托管、保险、交易所、会计、薪资、税务报告和合规事宜。
当然，安吉特需要应对其团队以及辛迪·于所提到的所有顾虑。然而借助托尔斯滕的支持以及明确的战略和执行计划，他可以证明，公司有机会引领这个迅速出现的新趋势。真正发挥其首席财务官领导职责的时候到了。
奥克西·温（Oxi Wen）是Invitae的首席财务官
反对 Ivory Tower接纳和持有比特币的理由要远高于赞同之音。
安吉特应该反对这一计划，但在此之前应该与托尔斯滕进行一次坦诚沟通，分析其弊端，并探讨其他的方案。
保尔是对的，加密货币波动性太大，不宜纳入资产负债表。如果Ivory Tower希望对冲通胀，那么还有很多低风险的替代方案，例如黄金和房地产。此外，为管理比特币交易和托管服务，财务部门需要打造全新的功能，例如比特币秘钥的安全存储，而且我们不确定设立这类岗位是否值得。监管环境亦充满了不确定性，可能会随时出现难度较大的披露规定或撤资要求。
我也很难相信有人会愿意用比特币支付学费。大多数加密货币买家的初衷是坐等资本升值，并将其作为对冲通胀的手段，就像托尔斯滕一样。那么客户怎么会愿意用这类货币来支付课程费用呢，何况如今还得支付资本收益税。
托尔斯滕认为比特币将比政府支持的货币更加安全高效。这一点有待商榷，因为法定支付货币在流通时十分安全，而且通常比比特币区块的流通速度更快，尤其是在发达国家。
诚然，比特币未来某天的交易频率和便利性可能会与美元、欧元和日元不相上下。Ivory Tower可能会因为抢占先机、巩固其作为前瞻性创新者的声誉而获得有用的营销价值。然而，有鉴于与比特币相关的复杂性，我认为可以通过更有效的途径来获取竞争优势。
在与托尔斯滕沟通时，安吉特应采用迂回战术。当你与一位睿智、行动节奏快、满脑子主意的领导者共事时，你常常会觉得自己工作就是不断说不。但这种关系没有多少成效可言。你需要做的是进行开诚布公的战略对话。
这两个人应探讨托尔斯滕真正的目的。是接纳比特币？还是参与区块链革命？如果是后者，那么是否可以通过别的方式在业务中部署这项技术？例如，是否可以利用这项技术开发一套公开、分布式的操作系统，然后用户可利用这一系统创建自己的课程。即便客户在支付时使用的是传统货币，是否也可以通过区块链来收缴？这些问题要宏观得多，而且托尔斯滕的答案或许能够帮助安吉特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能尊重首席执行官的愿望，又不用完全照搬其指示。
在我的公司，我的同事对于如何处置大量的现金储备提出了很多建议，但无论这些建议有多么疯狂，我都不会直接拒之门外。我会找个时间和他们坐一坐，询问他们希望达到什么目的，然后集思广益，共同探讨如何通过完全不同于建议的方式来实现这些目标。安吉特也应该与托尔斯滕进行类似的交流。
当然，首席执行官可以坚持自己的立场，并说服董事会支持自己。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让特斯拉投资比特币时便做到了这一点。然而即便在这个时候，安吉特也可以提出一个较低风险的做法，例如创建一家独立的小型控股公司来测试比特币。
在托尔斯滕和董事会心目中，这位首席财务官拥有权威和信誉。他应该大胆地利用这一点。